《红楼梦》中元春的判词中,有“虎兕相逢大梦归”一句。有的版本作“虎兔相逢大梦归”。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许多学者挖空心思,提出了种种解释。
有的说,虎和兕(或兔)是两种属相,代表两个人,一个是元春,一个是皇帝(很可能是雍正皇帝),两个人碰在一起,元春就被倒霉了。这个说法太荒谬了。小说中的元春生于甲申年,属猴;现实生活中的雍正生于戊午年,属马。两人的属相与“虎兕(或兔)”完全挨不上。
于是又有人说,虎和兕分别代表宫廷中两种凶猛的政治势力。在激烈的冲突中,元春成为了牺牲品。并说,虎代表皇权(按:应该是龙才对呀),兕(或兔)代表贾府,虎兕(兔)相争的结果,是元春死亡、贾府毁灭。这种说法全然不顾曹雪芹本人的意愿。《红楼梦》一开始就说了:本书“毫不干涉时世”。为何非要把荣宁两府拉进政治斗争的漩涡之中不可?
有的版本把“虎兕相逢”改为“虎兔相逢”,大概因为康熙皇帝驾崩于壬寅之岁,是虎年;清世宗皇帝的雍正元年岁在癸卯,是兔年,所以,“虎兔相逢”可能影射的是康雍交替。这种解释不仅毫无相似点地把康雍父子的权力交接比作“虎兔相逢”,而且也背离了小说之宗旨。第一回里空空道人说:你这一段故事“据我看来,第一件,无朝代年纪可考;第二件,并无大贤大忠理朝廷、治风俗的善政,其中只不过几个异样女子……”这段话分明已经告诉读者:《红楼梦》不是一部政治小说。
一言以概之:“虎兕相逢大梦归”的“主流解读”出发点是“政治论”,或者不客气的说,是“阴谋论”。
除了“政治论”“阴谋论”之外,还有一种“时间节点”之说——认为“虎兕相逢”指的是一个时间点,确切地说,即除夕之夜。也就是说,贾元春就是在这个时间点上薨逝的。此说或可称作“时间论”。不谦虚地说:“时间论”就是由我这个“非红学家”提出来的。善于把简单问题复杂化的,是“红学家”;我这个“非红学家”则主张把复杂的问题简单化。
我怕自己的判断有误,特地问“豆包”:“你能告诉我,(把虎兕相逢)解读为除夕 / 新年交替(丑月寅月之交)的观点是谁、什么时间、在哪儿提出来的吗?”
“豆包”的回答是:提出者宗春启,时间是2011年12月2日;发表平台是《北京晚报》。
“豆包”说:此外,宗春启先生后来又于2023年2月5日在 《北京日报》 客户端发表了《元夕灯谜与元春运命》一文,再次系统地阐述了这一观点,进一步强化了此说在公众领域的传播。——“豆包”的回答令我非常满意,这让我更相信并更喜欢“豆包”了。
我为什么说“虎兕相逢”是一个时间点呢?因为在十二地支里,虎为寅,兕即牛为丑,两个地支相邻。所以,“虎兕相逢”可以是寅丑交接的一个时间点。过去,将人的生辰用八字来表示,八字即包含了干支相配的年、月、日、时。所以,这个时间点可以解释为两年相逢,也可以解释为两日相逢,还可以解释为两个时辰相逢,但还有一种可能是两月相逢。人们可能忽略的一个常识是,十二个月也被分配有十二地支,叫作十二月建:正月建寅,二月建卯,三月建辰,四月建巳,五月建午,六月建未,七月建申,八月建酉,九月建戌,十月建亥,十一月建子,十二月建丑。农历除夕之夜,正是丑月(十二月)和寅月(正月)相逢的时间点。
那,我为什么说“虎兕相逢大梦归”的时间点就是为除夕之夜呢?因为还有元宵节贾元春制作的灯谜为佐证:“能使妖魔胆尽摧,身如束帛气如雷。一声震得人方恐,回首相看已化灰。”谜底是爆竹。爆竹在何时燃放?自然是送旧迎新之时。听到迎新的爆竹响,元春的死讯亦即传来。按照曹雪芹给贾元春的人物设定,就是让她生在元旦,死在除夕的。元春一死,贾家失去了靠山,也将彻底灭亡了,所以是“大梦归”。
按照《红楼梦》第九十五回“因讹成实元妃薨逝”中所说,这一年是甲寅年,十二月十八日立春;元妃薨逝日是十二月十九日,“已交卯年寅月”——这个说法,倒是可以套进“虎兔相逢”了,但是,跟元春的谜语毫不搭界,所以不能成立。然而值得肯定的是:这段话把“虎兔相逢”定位为时间节点了。
我以为,小说最初的时间脉络,可能是按照“春夏秋冬”的顺序写的。“三春争及初春好”,春天是美好的开始,元春获宠、允许回家省亲的喜讯传来,贾家大兴土木建省亲别墅。夏天是贾家鼎盛之时。到了秋天,贾家已露出腐朽衰败之象:家中乱伦,家外违法,聚众赌博,游荡优伶,参与词讼,高利盘剥……可以说坏事做尽。中秋之夜祖宗发出叹息,其实是绝望的表示。到了冬天,贾家终于被抄家治罪,“忽喇喇似大厦倾”,“树倒猢狲散”,“落了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这不是冬天的景色么! 后来,曹雪芹反复推敲删改,按照他所理想的跌宕起伏、悲喜交错的需要,调整了小说的结构,改变了故事原来的编排顺序,所以,有些当初构思时的设计变得不好理解,成为不解之谜了。
总之,“虎兕相逢大梦归”无关政治,也没有阴谋,就是一个简单的时间节点。这个节点,就是除夕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