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扇屏
2026-02-19 10:26 来源:  北京号
关注

在我小时专用的写字台上,很长时间,摆放过一个十分精致的四扇屏。里面四张画片,分别画的是古代四大美人:西施、貂蝉、王昭君、杨贵妃,她们每一个人都画得栩栩如生,仿佛招呼一声,就能从那屏风里走出来似的。它的外面,用透明硬塑料包裹,每一扇一侧都扎有一个个小孔,交叉相连的红色绳子,穿过孔洞,将四扇屏连结在一起,这样,它们折叠一下,就可以牢牢竖在写字台桌面上。

我非常喜欢这件工艺品,趴在桌子上写作业,写得累了,我就会两条胳膊搭在桌面上,小小的脑袋,放在胳膊上,侧过头望着四扇屏出神。我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古代美人。

这件四扇屏,是我表姐家大女儿的杰作,是她特意送给我的。

我这位表姐,是我爷爷二房生的外孙女。她的母亲,很早就嫁给了上海一户人家,她自己找的老公,也是一个上海人,后来为了工作来到北京,从此就在北京扎下了根。

我管这位表姐叫莎莎姐,莎莎姐生有两个女儿,大女儿叫剑平,小女儿叫剑青,剑平的年龄跟我一般大,剑青比我小四岁。论辈分,我应该算是她们的舅舅,但她们都不好意思这么叫,就特别在前面加了“小明”,这个我在家里的昵称,所以平时,她们都管我叫“小明舅舅”。

可我才不在乎她们叫什么呢。只要她们来,我就很开心,因为这意味着,又有人跟我玩了。

她们一般都是春节来,穿着新衣服,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就像从安徒生童话里走出来的两个公主。大女儿剑平性格文静,很喜欢绘画;小女儿剑青性格活泼,爱说爱笑。

从她们一进门开始,我就按照大人的指示,热情招待这对姐妹,一会儿,抓一把果盘里的糖果,放到她们娇嫩的小手里;一会儿,领着她们来到我最宝贝的地方,拉出一个大纸箱子,那里装的全是我收藏的“小人书”,我一本本拿出来,像个小大人似的给她们做着介绍。

但更多的时候,是我跟她们玩各种游戏。我会跑到户外,与这一对姐妹跳“猴皮筋儿”;或者拿出一副羊骨头,在楼道玩“欻羊拐”。当然,我和她们玩得最多的,也是最开心的,还是“捉迷藏”的游戏。

当我在大屋里,大声喊出“1、2、3、4、5......”,直到最后一个“10”字的时候,我就在大人们投过来的一片慈爱的目光中,飞奔出去,开始我的寻找之旅。

我玩“捉迷藏”是个高手,或者说,我对家里地势、地形的天然熟悉,让我在这上面占了不少上风。我往往用不到三分钟的时间,就把这姐妹俩给捉住了,因为她们不是躲在门的后面,挂着的衣服后面,就是大人身后。一瞬间,尽听见她们被捉到时,发出的尖叫,和“咯咯咯”可爱的笑声。

然后,就轮到她们姐妹中的一个来捉,我和另一个来藏了。

这时候,就显出我躲藏的功夫来。我才不会躲到那些容易被发现的地方,我一扭身,就钻进一个嵌进墙壁的衣柜里。

这个衣柜,因为是和墙壁一体的,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十分隐蔽。我逃学时,除了往棕床底下钻,就是躲进这个密不透风的衣柜里。这里原来不止挂衣服用,它的几层格格,有时还会用来藏一些点心,后来被我们发现,经常偷吃,才另外转移了一个地点。所以,我对它再熟悉不过。

试想,自己家里人都找不到,一个亲戚家的孩子如何能找到?

我正准备藏进衣柜的一排大衣里,却不知,门一开,妹妹剑青也跟着钻了进来。原来,这个聪明的小丫头,刚才一直跟着我,知道只要我藏到哪里,她就藏到哪里,才能确保不露馅。可是,这个衣柜非常狭小,根本容不下两个孩子,我们拥挤成一团,柜门依旧关不上。

“你别跟着我,你躲到别处去。”

“可我没地方可去呀!”

剑青眨巴着大眼睛,望着我,透出可怜巴巴的神情。

我一跺脚,只好让这个女孩躲在这里,自己一弓身,像一只灵活的猫一样,爬进我再熟悉不过的棕床下边。

不一会儿,我就看到剑平的脚,在屋里屋外来回跑,伴随她的,还有她焦急和无奈的叫喊声:

“你们在哪里呢?我找不到你们。”

的确,我们两个孩子的位置,藏得太好了,以致大人都找不到,后来看到剑平有些急了,我只好自己从床底下钻了出来,又把剑青隐匿的地点给她看。当剑平打开衣柜门的一刹那,她妹妹还故意从衣服堆里跳出来,“啊”地一声,吓了姐姐一大跳。

现在,终于轮到妹妹来“捉迷藏”了。

我知道妹妹很聪明,刚才那个衣柜,她已经进去过,肯定是藏不住人的;床铺底下,她也亲眼看见我钻进去,也不可靠,那么,家里这么小的地方,还有什么地方是别人很难发现的呢?

我的目光,转移到小屋上面的顶柜。

那一排顶柜,紧挨着天花板,与衣柜一样都嵌在墙壁里,上面有一个个小门,里面放的都是一些旧报纸、旧杂志、不用的衣服和棉被,就连父母都很少关注到它。

认准了目标,我就像一个战士要炸毁敌人堡垒一般,踩着桌子和一层层书柜,开始往上爬。

“小明,你小心点,别摔着!”

身后,传来小银姐关切的声音。

小银姐,是我二姑家的孩子,比我们要大不少,当时应该有二十岁上下,还在大学读数学系。她可以说,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女孩子。

她有些清瘦的脸庞,长着一双俏俏的丹凤眼,嘴是小巧的,鼻子也是小巧的,嘴角和眼角总是往上翘着,像是随时要发出善意的微笑。她每次都是跟二姑一起来,来了以后,就坐在小屋的床上,从书柜里拿了一本大人书,安安静静地在那里看。无论我与两个小姐妹又是跑,又是叫,折腾得天翻地覆,床倒屋塌,她连头也不抬一下。

这我都不奇怪,我奇怪的是,她这样一个电影明星般漂亮的女孩子,怎么会与数学扯到一起。

我们学校有数学课,这我知道,数学,可以说是小学所有功课里最难学的,也是最枯燥的。我听人说过,数学好的一般都是男孩子,女孩子数学能学得好的,凤毛麟角。可是,小银姐,不光喜欢它,还读到了最高学府的数学系,光凭这一点,就让我对她生发出十二分的敬佩。

可这时,我已经顾不上这许多了,剑青的数数已经停止,我已经能听到,她往这边来的脚步声。我拉开顶柜其中一个门,一头就扎了进去,反手又把门关上。

顶柜黑漆漆的,由于长时间没人打扫,落下很多灰尘,还散发着一股难闻的霉味。里面又矮,我直不起身子,只能以躺着的姿势,透过门缝,观察外面动静。

我这是第一次,从上面往下俯视,发觉下面无论人还是物,都大大缩小了。小银姐虽然还坐在床上看书,但好像退到了很远的地方,只能看到又黑又密的头发。最有趣的是剑青,她已经从衣柜里找到了姐姐,姐姐也在帮着她找我,两个人一会儿进,一会儿出,从我的角度看过去,就像两个小人国的小人,忙忙碌碌个不停。

还是小银姐看不下去了,莞尔一笑,悄悄用手指了指我的方向,让她们往头顶上看,剑青一下子就注意到那个顶柜,立刻,小嘴一张,大喊大叫起来:“小明舅舅跑上面去了!跑上面去了!”仿佛发生了什么很要紧的大事。

我很怕大人们听见,赶紧在母亲到来之前,从顶柜叽里咕噜爬下来,本来我是这场“捉迷藏”的胜利者,到最后,却如同失败者一样狼狈。

吃完晚饭,是每年春节的固定节目,家家都要放鞭炮,把去年所有不好的事送走,迎来新的一年。大人们,放烟花的放烟花,放二踢脚地放二踢脚,一时间,窗户外面,“哗啦啦”响声一片,五颜六色的烟花,腾空而起,照得整个夜空亮如白昼,绚烂多彩。我们几个孩子不甘寂寞,也吵吵着要跑到户外,玩自己的游戏。

大人们有大人们的玩法,小孩子有小孩子的玩法。女孩子爱拿着个烟火棒,点燃后,不停转圈、挥舞,看着棒头呲出的烟花,在夜空划出一条条亮丽的光圈。

男孩子,就不同了,我还是喜欢放鞭炮,喜欢这种刺激的、有响声的东西。但那个时候,我们毕竟年纪还小,还不敢玩挂鞭,就是“噼里啪啦”,震得耳朵都发麻的那玩意儿。我就把买来的挂鞭拆散开,分出一个一个“小鞭”,揣进兜里,往往一揣就是十几个、几十个,再分一些给剑平、剑青。然后,大人帮我们每人点燃一炷香,拿在手里,我就领着这姐妹俩,往家里的厨房后面跑。

每到夜里,我们楼前放鞭炮的人很多,各种烟火、麻雷子、二踢脚、大挂鞭,放起来没完没了,很是吓人。我早就寻摸好,厨房后面的小凉台,那里人又少,又僻静,不会被人打扰。

冬天的夜里又黑又冷,有时还刮着刺骨的寒风,冻得两个小女孩耳朵、脸蛋都是通红通红的,可她们玩的兴致很高。

我教她们,手里拿一个小鞭,先举到离自己脸的最远处,用细香燃着的一头,将小鞭的细捻点燃,看到它冒出“呲呲”的火花,再赶紧把它往空中扔出去。我一边说着,一边把一个个小鞭扔出去,看到它们随着发出清脆的炸裂声,在夜空中,像开放出一朵朵美丽的菊花,快活得又叫又跳。

两姐妹,不敢像我一样把小鞭拿在手里,生怕炸到漂亮的脸蛋,她们就将一个个小鞭,码放到凉台的矮墙上,一手捂着耳朵,一手颤颤巍巍去点细捻。倒也能发出劈劈啪啪的动静。

只是有时太过紧张,颤抖的小手,她们会把小鞭划拉掉,掉到厨房凉台的外面。

我心疼不已,一骗腿,骑到墙上,准备跳到楼外面。剑平还有些担心,“墙这么高,你别摔着。”说话间,我已经双脚离地,像只灵活的猴子一样,蹦到楼外面去了。我借着微弱的天光,在地上仔细搜索,看看还有没有“漏网之鱼”。

到底是春节,四周围仍然十分热闹,“嗵—嗒”响亮的鞭炮声,不时传来,“哗啦啦”燃放出的烟花,把整个夜空变成了一个展示花卉的舞台,各种颜色的花朵,争相怒放。我只要在地上捡到没着的小鞭,也会把它们点着,扔到空中,让它们也参与到这场争奇斗艳的舞台上来。

剑平她们姐妹俩,也一边不时对眼前的景象,发出惊叹;一边将兜里剩下的小鞭,拿出来,都放掉。结果,也是说巧不巧,剑青点燃的一个小鞭,正好往下落在我的头上,我顿时感觉头皮一阵灼热,急忙用手去胡噜,把头顶上上的小鞭胡噜掉。幸运的是,小鞭没有在我的头上爆炸。

但这已经把那姐妹俩,吓得够呛。

剑青吓得呆愣愣地,举着两只手,惊恐不已地望着我,不知如何是好。剑平反应更快,一把拉开厨房凉台的门,往大人呆的大屋跑去,一边跑,还一边喊:

“妈,妈,剑青把鞭炮,扔到小明舅舅的头上啦!剑青把鞭炮,扔到小明舅舅的头顶上了。”

这回,轮到姐姐给妹妹告状了。

很快,莎莎姐、母亲,一起跑到厨房凉台上,问发生了什么事。剑青像个犯了大错的学生,在老师面前耷拉着脑袋,彻底没有了刚才的活泼劲儿。

我却满不在乎,用手摸摸脑袋上头发,“没事,什么事也没有”。尽管,手指触摸的地方,的确有一种被烧焦了的感觉。

我们就以这种方式,结束了那次放鞭炮的经历。

后来,这一对姐妹俩长大了。姐姐剑平顶替父母的名额,进了毛纺织厂,从小擅长绘画的她,成为一名图案设计师。妹妹剑青考上了大学外语系,毕业后,在美国驻京大使馆,从事中美文化交流活动,都很有出息。

至于我一直惦记的小银姐姐,大学毕业后,分配到石景山首都钢铁厂附近,在学校,做了一名数学老师。可是不幸,也许是钢铁厂有害气体污染的缘故,小银姐姐得了肺癌,还不到三十岁,年纪轻轻就病故了。

至今,我一回想起她来,脑海里就会出现,我小时玩捉迷藏的场景,她用轻轻柔柔的语气,对我说的那句话:“小明,你小心点,别摔着”,还有她那明媚皓齿的微笑。


作者:

代明


打开APP阅读全文
特别声明:本文为北京日报新媒体平台“北京号”作者上传并发布,仅代表作者观点,北京日报仅提供信息发布平台。未经许可,不得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