嵩祝院胡同:藏尽岁月烟火与名人轶事(北京胡同时光叙事之二十七)
2026-02-21 10:44 来源:  北京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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嵩祝院胡同北起沙滩北街,南至五四大街,东起东皇城根北街,西至景山东街,紧邻故宫东北角、景山公园东侧,与腊库胡同、铁匠营胡同、黄化门胡同相邻,距离故宫神武门约800米,距景山公园东门仅300米,是连接皇城文化与市井烟火的重要街巷,也是东城区历史文化保护区的核心组成部分。这条胡同的名字,和胡同里的一座核心建筑——嵩祝寺,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而嵩祝寺的由来,又得追溯到遥远的明代,甚至比紫禁城的岁数还要稍长些。

明朝永乐七年,也就是公元1409年。这时候明成祖朱棣刚迁都北京没多久,紫禁城还在紧锣密鼓地修建当中(紫禁城始建于永乐四年,落成于永乐十八年),皇城根下的格局也在一点点成型。就在故宫东北角、景山的东沿这片地界,朱棣下旨选址修建了两处重要的皇家机构——番经厂和汉经厂,这便是嵩祝院胡同最早的“雏形”。这“番经厂”“汉经厂”说白了,就是当年的“皇家出版社”,只不过专门印刻佛经,番经厂负责印藏文佛经,汉经厂负责印汉文佛经,偶尔也会印一些梵文经文典籍,算是明代皇家弘扬佛教、加强与蒙藏地区联系的重要场所,隶属明宫廷内务府管辖。

据《明实录·成祖实录》记载,当年的番经厂和汉经厂,规模可不小,巅峰时期,光秀才就有六十到八十人,僧人更是达到了八百六十人之多,每天里里外外忙忙碌碌,刻经、印经、校经,油墨的清香混着淡淡的檀香,能飘出好几条胡同。明代著名的内阁首辅张居正,还曾专门为番经厂撰写过《番经厂记》,详细记述了番经厂创办的经过和用途,这篇文章收录于《张太岳集》中,流传至今,也成了考证嵩祝院胡同早期历史的重要依据之一。除了番经厂和汉经厂,这一片还有一个道经厂,专门印刻道教经文,三者合称为“三厂”,是明代皇城东北部最重要的宗教文化机构聚集地,而嵩祝院胡同,就是围绕着这“三厂”慢慢形成的街巷雏形。那时候,还没有“嵩祝院胡同”这个名字,老百姓都习惯叫它“三厂胡同”,因为这里是三厂的所在地,来往的大多是僧人、秀才和负责押运经文、物料的差役。胡同里的建筑,也大多和三厂有关,有僧人居住的禅房,有秀才校经的书房,有存放经文的库房,还有负责后勤供应的杂役房,整体透着一股清静肃穆的气息,再加上靠近皇城,往来之人都透着几分规矩,胡同里的日子,平静而有序。

这种平静的日子,一过就是两百多年,直到明朝灭亡,清朝建立,这片地界才迎来了第一次重大的变革,而“嵩祝院”这个名字,也在这个时期慢慢出现。清朝初年,统治者为了加强对蒙藏地区的管理,奉行“兴黄教以安众蒙古”的国策,这一国策由皇太极提出,经康熙、雍正、乾隆三朝完善,藏传佛教格鲁派(黄教)的地位日益提高。而章嘉呼图克图活佛,作为藏传佛教格鲁派的重要领袖,更是受到了清廷的高度重视——康熙三十六年,第一代章嘉呼图克图被封为多伦汇宗寺的住持,康熙四十五年,又被封为灌顶法师,掌管漠南黄教;到了雍正年间,更是被赋予了掌管内蒙、京师、盛京、五台山、甘肃等地黄教寺院的大权,地位堪比达赖、班禅,是唯一长期驻京、参与政事的活佛。

雍正十一年,也就是公元1733年,为了给第二代章嘉呼图克图(章嘉·阿旺洛桑却丹)修建驻京驻地,清廷选中了明代番经厂、汉经厂的旧址,在这片土地上修建了一座规模宏大的藏传佛教寺院,这座寺院,就是嵩祝寺。关于“嵩祝寺”这个名字的由来,《清实录·世宗实录》中有明确记载:雍正皇帝修建这座寺院后,特意奏请康熙皇帝(时为太上皇)为大殿及后楼题写联额,康熙皇帝亲笔题写了“嵩祝寺”三个大字,“嵩”有高山仰止之意,“祝”有祈福安康之意,合起来就是祝愿国家安定、百姓安康,也彰显了章嘉活佛的崇高地位。这座嵩祝寺,规模宏大,气势恢宏,按照皇家寺院的规格修建,大殿、宝座殿、藏经楼一应俱全,藏经楼的天花彩画还刻有清晰的六字真言,冷色调的彩绘风格和明代的暖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藏汉文化的交融,在建筑细节里体现得淋漓尽致。

嵩祝寺建成后,又在它的东西两侧,分别修建了法渊寺和智珠寺,三座寺院自东向西排成一线,形成了一组规模庞大的佛教寺院群,当地人也习惯把这三座寺院合称为“嵩祝三寺”。其中,法渊寺位于嵩祝寺东侧,是在明代番经厂的基础上改建而成的,张居正撰写的番经厂碑,就一直存放在法渊寺内;智珠寺位于嵩祝寺西侧,是在明代汉经厂的基础上改建而成的,寺内的钟鼓楼、天王殿、四方殿等建筑,保留了明代的建筑风格,尤其是天王殿内的旋子彩画,精美绝伦,堪称彩绘界的顶配。

随着嵩祝寺的建成和“嵩祝三寺”的形成,围绕着这三座寺院的街巷,也慢慢有了正式的名字。民国时期,北京国民政府内务部整顿街巷名称,这条胡同被正式命名为“嵩祝寺胡同”,因为这里是嵩祝寺的所在地,也是“嵩祝三寺”的统称。1965年,北京市整顿地名时,将“嵩祝寺胡同”简化为“嵩祝院胡同”,简称“嵩祝院”,一直沿用至今。而老北京人习惯叫的“松竹院儿”,一来是因为“嵩祝”和“松竹”读音相近,在口口相传中慢慢变了调;二来,也因为胡同里早年种满了松树和竹子,四季常青,透着一股清雅之气,老百姓觉得“松竹院儿”这个名字更亲切、更接地气,就一直叫到了现在。

从明代的三厂旧址,到清代的嵩祝三寺,再到如今的嵩祝院胡同,这条胡同的每一次名字变更,都伴随着一段历史的变迁。清代时期,嵩祝院胡同可以说是京城最“尊贵”的胡同之一,因为这里是章嘉活佛的驻锡之地,也是清廷处理蒙藏宗教事务的重要场所。

说到清代的嵩祝院胡同,就不能不提章嘉活佛,尤其是三世章嘉呼图克图,他和乾隆皇帝之间的君臣兼师徒之情,不仅成了一段佳话,也让嵩祝院胡同多了几分人文温度,这也是胡同里最具代表性的名人轶事。三世章嘉呼图克图名叫若必多吉,出生于青海,从小聪慧过人,被认定为二世章嘉活佛的转世灵童,雍正年间被送到京城。因为雍正皇帝和二世章嘉活佛是好友,对三世章嘉活佛也格外看重,特意安排他和年幼的乾隆皇帝一起在嵩祝寺读书、学习。那时候,乾隆皇帝和三世章嘉活佛年纪相仿,一起读书、一起练字、一起探讨佛理,感情十分深厚,乾隆皇帝还特意拜三世章嘉活佛为金刚上师,跟随他学习藏传佛教的教义和礼仪。

后来,乾隆皇帝即位,对三世章嘉活佛更是信任有加,不仅继续让他掌管全国的黄教事务,还经常邀请他到宫中议事,咨询他关于蒙藏地区的事务,甚至在很多重大的决策上,都会听取他的意见。乾隆皇帝还亲笔为嵩祝寺题写了“妙明宗镜”的匾额,悬挂在嵩祝寺的大殿之上,以此彰显三世章嘉活佛的智慧和功德。据《章嘉呼图克图传》记载,三世章嘉活佛学识渊博,不仅精通藏传佛教的教义,还精通汉文、藏文、蒙古文、梵文等多种语言文字,曾主持翻译了大量的藏文佛经和蒙文典籍,为藏汉文化、蒙汉文化的交流做出了巨大的贡献。他在嵩祝寺居住期间,还经常在寺内讲经说法,吸引了无数王公大臣和僧人前来聆听,嵩祝寺也因此成为当时京城最具影响力的藏传佛教寺院之一。

除了章嘉活佛,清代的嵩祝院胡同,还曾迎来过不少王公大臣和文人雅士。因为靠近皇城,又地处宗教文化中心,很多王公大臣都愿意在胡同附近修建宅院,方便出入宫廷、参拜活佛;而文人雅士,则喜欢这里的清静肃穆之气,经常来嵩祝寺拜访僧人、借阅经文,或者在胡同里的茶馆、书房里吟诗作对、探讨学问。那时候,胡同里的茶馆、书坊比比皆是,来往的文人墨客络绎不绝,油墨的清香、茶香、墨香混在一起,透着一股浓郁的文化气息,也让嵩祝院胡同成为当时京城的文化高地之一。

清代末期,国力衰退,内忧外患不断,鸦片战争后,京城的繁华渐渐褪去,嵩祝院胡同,也迎来了它的低谷时期。随着清廷的衰落,章嘉活佛的地位也大不如前,嵩祝三寺的香火也渐渐冷清下来,寺院里的建筑,因为年久失修,也慢慢变得破败不堪。那时候,胡同里的门禁也不再森严,寻常百姓开始慢慢走进这条胡同,在破败的寺院周边搭建房屋、开垦菜地,原本清净肃穆的皇家寺院所在地,慢慢变成了寻常百姓的栖居之所,烟火气渐渐取代了往日的肃穆之气。

到了民国时期,嵩祝院胡同的变化就更大了。辛亥革命爆发,清王朝灭亡,封建帝制被推翻,章嘉活佛也离开了嵩祝寺,前往蒙藏地区,嵩祝三寺彻底失去了往日的辉煌,成为无人看管的破败院落。后来,嵩祝寺、法渊寺、智珠寺被陆续占用,有的被改成了学校,有的被改成了工厂,有的被改成了民居,胡同里的建筑,也被慢慢改造,原本的禅房、书房,变成了老百姓的土坯房、砖瓦房,原本的青石板路,也被慢慢磨损,变得坑坑洼洼。

民国时期的嵩祝院胡同,虽然失去了往日的尊贵,却迎来了一段文化繁荣的时期,不少文人墨客、革命志士,都曾在这条胡同里居住、活动,留下了不少珍贵的足迹和轶事,成为胡同历史中浓墨重彩的一笔。其中,最有名的,就要数王国维、吴虞、徐志摩、高君宇等人了,他们在这条胡同里的生活和活动,不仅丰富了嵩祝院胡同的文化内涵,也让这条胡同成为民国时期京城文化和革命活动的重要场所之一。

民国时期的嵩祝院胡同,除了这些文人墨客和革命志士,还有不少寻常百姓在这里栖居,胡同里的烟火气,也越来越浓。那时候,胡同里的家家户户,大多是小四合院或者土坯房,院子里种着白菜、萝卜、豆角等蔬菜,还有石榴树、枣树、海棠树等果树,每到秋天,果实累累,香气扑鼻。胡同里的老百姓,大多是工人、小贩、教师等普通劳动者,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邻里之间互帮互助,相处得十分和睦。

不过,民国时期的嵩祝院胡同,也经历了不少动荡和战乱。抗日战争爆发后,日寇占据了华北,京城陷入了水深火热之中,嵩祝院胡同也未能幸免。日寇占领京城后,对嵩祝三寺进行了大肆的破坏和掠夺,寺内的文物古迹、佛经典籍、佛像法器等,被日寇洗劫一空,不少珍贵的文物被运往日本,至今未能归还;寺院里的建筑,也被日寇肆意破坏,原本气势恢宏的嵩祝寺、智珠寺、法渊寺,变得更加破败不堪,有的殿宇甚至被拆毁,用来修建碉堡和工事。

1949年10月1日,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京城迎来了新生,嵩祝院胡同,也终于迎来了它的新生。新中国成立后,政府十分重视嵩祝院胡同的保护和改造,也十分重视嵩祝三寺的修缮和保护。嵩祝院胡同里的老百姓,也过上了平静、幸福的生活。政府对胡同里的破败房屋进行了修缮,对坑坑洼洼的青石板路进行了铺设,改善了老百姓的居住环境;同时,政府还在胡同里修建了学校、医院、商店等基础设施,方便了老百姓的生活。到了20世纪末、21世纪初,随着北京城市建设的快速发展,很多老胡同都面临着拆迁、改造,但因为这条胡同承载着六百多年的历史,有着丰富的文物古迹和深厚的文化底蕴,嵩祝院胡同被保留了下来,成为北京市的历史文化街区之一,嵩祝寺和智珠寺,也被公布为北京市文物保护单位,得到了重点保护和修缮。

如今,走进嵩祝院胡同,你会发现,这条古老的胡同,既有历史的沧桑感,又有现代的活力,古老与现代,在这里完美交融。嵩祝寺和智珠寺,依然静静地矗立在胡同里,嵩祝寺的大雄殿、宝座殿和藏经楼,保留着清代官式建筑的风貌,藏经楼的天花彩画,依然清晰可见,诉说着当年的辉煌;智珠寺则变成了一个文艺气息十足的文化空间,每天都有不少年轻人前来打卡拍照,在古老的殿宇下,喝一杯咖啡,看一场艺术展,感受着新旧时光的碰撞,这种独特的体验,吸引了无数人前来。而法渊寺,因为常年战乱和破坏,大部分建筑已经被拆除,只剩下少量的遗迹,隐藏在胡同的深处,不仔细寻找,很难发现,只有那块张居正撰写的番经厂碑,依然保存完好,静静地矗立在遗迹旁,见证着这条胡同的百年变迁。

(北京胡同时光叙事下一篇将为您讲述净土的故事。加关注,不错过每篇精彩内容)


作者:

晋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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