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春启按:2009年,我的《反看红楼梦》付梓之前,拜请昔时报社同仁、著名学者孙郁老师为我写《序》。出于曾经的同仁之谊以及对我的了解,孙郁老师未加推辞,写下了一篇极富其文章特点的《写在“红学”边上》,令我感动不已。今天把孙郁的这篇文章发出来,是想为我在个人号上写关于《红楼梦》的文章画一句号。
我在个人号发文已经整一年了,涉及《红楼梦》的文章发了不到50篇。我的感觉是,关于《红楼梦》的话题人们已经厌倦了,无论你说什么,人家都不屑一顾。孔子说:“未见颜色而言谓之瞽。”所以,我就别不识好歹地“瞎说”了。
因为很久未和孙郁老师联系了,未经过本人同意,就擅自删去了一些涉嫌溢美的文字,只好请孙郁老师见谅了。
写在“红学”边上
孙郁
我读红楼梦后,一直不敢写心得,因为其间玄机太深,朦胧的地方多,难以下笔深谈。宗春启兄日前把大作拿来让我看看。一下子就被其文字吸引过去,觉得颇为好玩儿。
《红楼梦》的复杂,创造了汉语文本的奇迹。老子五千言,至今难以达诂。而曹雪芹更有甚之,笔下的大观园,亦神兮渺兮,汪洋般一望无涯,比老子要晦明不已。怎么看它,不仅是个美学的问题,也是对慧能的考验。宗春启是报人,深味书写与流布间的关系,故其谈《红楼梦》提出要反着看的观点,真是悟道之言。
历来讲“红学”的人,折射的差不多是自己的知识结构特点,喜欢按照自己的人生经验与其对照,在互为参照里发现人间的妙言。……宗春启(对《红楼梦》)的研究更像是人生哲学的演绎,在文本里考释历史的原委,又从这个原委里阐释世间万象,恍然悟道,且情思无限。作者喜欢在现象界的背后找本原的存在,并不被作家的幻象所囿。他对书中的人物理解,有的和我自己的一贯印象就很不同,给人以新奇的感觉,但又言之成理,绝不强求于人。新闻界的人深味真俗之谛,知道在东方世界表述思想,往往隐曲不已。也了解封建王朝的游戏规则,不像书斋中人,以文本为文本,被牵着鼻子走。本书许多判断出人意外,比如说《红楼梦》不是秘史,乃是日常生活的写真。曹家的败落不关政治,系经济管理不善所致。我以为写的都好。我们对清代的理解,有时受到晚清排满意识的影响,可能把一些日常问题政治化,就不免对一些现象有过分阐释之嫌。春启兄厌恶这种思路的琐碎化,用逆向思维的角度推演文本里的故事,从中找出自己的结论,没有一点儿学术腔与文人腔,显得好玩儿了。
自然,不一定所有读者都同意他的观点。也许他的视野也遗漏了什么也未可知。不过,他说贾宝玉不是叛逆者,还是有作者自己的道理,书中提供的理由也足以支持其观点。他从清代的相关文献里,探寻历史的环境变迁,以及人际关系,都很有说明性。印象最深的是论者知人论事的气魄,谈吐直来直去,毫不温吞,也不以权威的是非为是非。好似也从中读到了作者自己的性格。或者不妨说,他以曹雪芹的文本为对象,谈他的人生经验与认知模式。他这一代人的史学观与人生观,在对象世界里也对象化了。
自从有了“红学”,就有了象牙塔里的声音与民间的声音。士大夫者流的阅读经验和市井里的平民经验总不一样。而专业学者与非专业的思考者亦有差异。宗春启属于后者,所以为文不求正襟危坐,谈吐亦天马行空,不为陈习所累。重要的是,他兴趣广泛,小说、戏剧、乡邦文献、野史、民俗,驳杂而多致。有了这些基础,再来读《红楼梦》,就有了野性的因素。文学研究日益专业化的时候,我们偶读这样的书,就像感受到田野里的风,有种清爽的感觉,好似在草丛间闲步,轻松极了。也许红学界会视而不见,但读者多样,总会有自己的知音吧。
我们这一代在是是非非里浸泡太久,转身一摇,超然对己对人的时候不多。现在逍遥的静思默想,把一部心史端出来,总算是对过去与未来的一种交代。读罢全书,掩目思之,叹息良久。他的心血,总不会白流的。
2009年3月2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