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见到郭宏亮，是在通州交通管理支队法制中队的办公室里。

早上八点半，我提前到了通州交通管理支队门口。站在门口观察了一会儿，正好赶上他来上班——走路不快，步子不大，进了办公室先是把桌上的几个文件夹码齐，然后打开电脑，全程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多余的话。

看见我，他愣了一下，然后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我走过去自我介绍，他伸出手和我握了握，轻轻地说“记者您好，我是郭宏亮。”随后他目光很快移开，落在电脑屏幕上。

1995年出生，今年31岁。脸庞还有点儿学生气，说话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搓手，面对采访，他显然还有些不适应，“我应该说点什么？”“我也没想到这事儿收获这么多关注。”我问一句，他答一句。

这就是通州榜样？那个从齐胸深的洪水里救出9个人的英雄？我在心里画了一个问号。如果不是那面鲜红的锦旗就挂在办公室的角落里，我很难把眼前这个安静的年轻人，和去年那个惊心动魄的雨夜联系起来。

“那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那面锦旗是冯家峪村送来的，去年八月中旬的事儿。村支书带着几个被救的村民，专程从密云赶到通州，把锦旗送到支队门口。锦旗上写着十四个字：“洪水无情人有情，大爱无疆护平安”。

这事儿在支队传开了，大家才知道，原来这个平时闷不吭声的小伙子，在那个暴雨夜里，干了这么一件大事。而他自己呢？锦旗送来那天，他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合影的时候他才站到中间，接受这个属于他的荣誉。

我让他讲讲那天晚上的事，他想了想：“其实我自己觉得没什么，就是……接到电话，然后就去了，水挺大的，后来人都没事了。”

我换了个方式，问他岳父母是不是也参与了救援。他点点头：“嗯，他们帮我扶着梯子。”

“你岳母负责打手电，岳父稳住梯子，你负责接人，是这样吗？”

“对。”

“当时水到哪儿了？”

“最开始到腰，后来到胸口。”

“怕不怕？”

他沉默了几秒，声音更小了：“顾不上想这个。”

这样一问一答，再加上从支队领导和冯家峪村支书那里了解到的情况，我们拼凑出了那晚的全貌——

2025年7月26日晚上八点，密云区冯家峪村断电，暴雨如注。郭宏亮正在岳父母家探亲，接到被困村民的求救电话：村里主街低洼处的几户人家被洪水围困。郭宏亮判断正门进不去，带着岳父母扛上梯子，从村委会上方的小路绕行。暴雨中，他走在最前面，用长棍探路，避开被淹没的电线杆。岳母打着手电，岳父扛着梯子。找到被困村民后，他们把梯子从高处架到院子里。院子里积水齐腰，漂着纸壳和电线。郭宏亮站在梯子旁，一个一个往上接人。最后一个被拉上来的时候，水已经涨到他的胸口。

这家救完了，他又去帮其他人家。直到确认所有人都安全，他才瘫坐在地。那时候才发现，脚被水下的东西划破了，血混着泥水，自己都不知道疼。

我问郭宏亮：“那天晚上一共救了几个人？”

他想了一下：“5个大人，2个老人，2个孩子”

“你救了九个人！”我说着下意识地吸了口气，九个村民的性命，这是无法衡量的重量。他却愣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说：“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我岳父岳母也去了。”

屏幕前的“守门人”

上午九点，郭宏亮开始了一天的工作。他的工位靠窗，桌上整齐地摆着几个文件夹，电脑开着两个窗口。他给我介绍他的工作内容，语速很慢：“主要做两件事。一个是看视频，一个是接电话。”

看视频，是协助法制民警在系统里回看交警执法记录仪拍摄的画面。他的工作之一，就是对照规范查看一线民警的执法过程。

他点开一段视频给我看。画面里，一名交警正在路边拦下一辆货车。“你看，我们要看交警有没有告知当事人为什么被拦，有没有说明违反了哪条规定，法言法语是不是规范。”他指着屏幕，“比如这个，他正在解释货车通行证的事。这种货车如果办了通行证，是可以走的，通行证一般放在前挡风玻璃底下。民警要看清楚有没有这个证。”他又点开另一段视频，是一个民警在处理违章停车。“有时候要看语速是不是太快，当事人听不清，或者态度好不好。这些细节都要看。”这个工作听起来简单，其实很磨人。每天要看成百上千段视频，每一段都要认真看完，有时候一段要反复看几遍，就为了确认某一个细节。

会觉得枯燥吗？他摇摇头：“不会，这是我的工作。”

电话线那头的“解答员”

除了看视频，郭宏亮还要接听群众的咨询电话。说着，电话响了。

“喂，您好，通州支队法制中队。”

“对，外地车进京需要办理进京证。您是在哪儿被拍的？”

“您办的可能是六环内的证，但您走的那段路是货车限行区域，白天不能走。”

“没关系，您下次注意就行了。”

挂断电话，他跟我解释：“这种电话挺多的。有的是没来过北京的司机，不知道进京证怎么弄；有的是被拍了不知道为什么；有的是搞不清楚自己办的证能不能走某条路。”他举了个例子：“比如有人办了进京证，但不知道有区域限制，白天走了不该走的路，被拍了就打电话来问。得一条一条跟他们解释清楚。”

我问：“有没有那种上来就发脾气的？”他点点头：“有。有的人觉得自己被拍得冤枉，情绪不太好。但你好好解释，讲明白了，他们也就理解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好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我想到那个雨夜。在电话里对被困村民说“马上到”的那个人，和现在在电话里解释“您的证办错了”的那个人，其实是同一个人。危急时刻能冲得上去，平常日子能沉得下来。这可能就是所谓的“靠谱”吧。

同事眼中的“放心人”

中午在食堂吃饭，我遇到了法制中队的几位同事。聊起郭宏亮，大家的评价出奇一致：“话少，但事儿干得漂亮。”“他整理的材料，清清楚楚，从来不出错。”民警魏雯博说，“我们有时候忙不过来，让他帮忙处理急事儿，他从不推脱，而且完成得很快。”

这时候他的带教民警肖凤磊补充：“他这个人，你交代给他的事儿，就不用再操心了。他肯定会办好。”

我问：“那大家知道他救人的事儿以后，什么反应？”同事们笑了。

“说实话，一开始挺惊讶的。平时这么安静的一个人，能在那种情况下那么果断，真没想到。但仔细想想，又不意外。他一直就是个有责任心的人，遇到事儿肯定会冲在前面。”

“锦旗送来那天，他站在后面，脸都红了。我们让他说两句，他就笑笑也不知道说点啥。”

通州交通支队法制中队中队长彭立说，“平时大家都夸他踏实认真，他们组的满意解决率很高，他的认真大家都看在眼里。”

这让我开始理解，什么是真正的“榜样”。

村民口中的“大恩人”

下午，我联系上了冯家峪村的村支书。电话那头，村支书的声音很激动：“小郭这孩子，是我们的大恩人！”他给我讲了那晚之后的事。

洪水退了以后，村里人去郭宏亮岳父母家道谢，才知道他已经回通州上班了。大家商量着要给他送个锦旗，村支书带着几个被救的村民代表，专门跑了一趟。“那天我们到支队门口，他还不好意思出来。”村支书在电话里笑。

我问村支书，被救的村民现在怎么样。“都好，都好。就是每次提起那天晚上，都后怕。”他说，“有一户人家，老人孩子都在，水涨到腰了，出不去。要不是小郭他们从后面架梯子，真不知道会出什么事。”

“后来我们跟那家人聊天，他们说，电话打通的时候，听见小郭说‘马上到’，心里一下子就踏实了。”

【记者手记】

采访结束，我在支队门口站了一会儿。脑子里反复闪现的，是这一天里郭宏亮的几个瞬间——他坐在电脑前看视频的背影。接电话时轻声细语解释的样子。被问起救人经历时，想了半天说出一句“当时顾不上”。还有锦旗送来那天，他躲在人群后面，不知道该往哪儿站。

这些瞬间拼在一起，慢慢显出了一个人的轮廓——

“话少”。这是所有人对他的第一印象。我问一句，他答一句。同事说他“闷不吭声”。他自己也说，不知道该说什么。

“事儿干得漂亮”。提前二十分钟到岗。材料整理得清清楚楚。交代给他的事，不用再操心。这是同事们给他的评价。

“该上就上”。那个暴雨夜，接到电话，他没有犹豫。扛起梯子，走进雨里，站在齐胸深的水里，一个一个往上接人。事后问他怕不怕，他说“顾不上想”。

“完事就退”。人救完了，他回到工作岗位，继续看他的视频，接他的电话。村民送来锦旗，他站在人群后面。直到合影，才站到中间。

这些片段拼在一起，就是郭宏亮。他31岁，和我差不多大。做着最普通的工作，过着最平常的日子。但就是他，在那个暴雨如注的夜晚，站了出来。天亮之后，又回到人群里，继续做那个“话少、事儿干得漂亮”的普通人。

我以前总觉得，榜样应该是那种自带光环的人。见了郭宏亮我才明白，真正的榜样，可能恰恰是那些你从身边走过都不会注意的人。他们不声不响，不争不抢，但在该站出来的时候，站出来了。

北京城市副中心报记者：张嘉辉

摄影：唐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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