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槐遮荫,青砖叠韵,西四北四条胡同东接西四北大街,西连赵登禹路,全长五百零三米的街巷,似一卷被时光浸润的宣纸,铺展着七百余年的兴衰更迭。
西四北四条的源头可追溯至公元十三世纪元大都的兴建之时。忽必烈定都燕京,以《周礼·考工记》为蓝本,规划出“前朝后市,左祖右社”的都城格局,全城以中轴线为核心,坊巷纵横交错,秩序井然。西四北头条至北八条一带,便是当时鸣玉坊的核心区域。彼时的它,尚未有明确的名称记载,街巷雏形初现,屋舍多为低矮的土坯与砖木结构,错落分布在规整的街巷两侧。作为元大都坊巷肌理的重要组成部分,它默默承载着这座新兴都城的生机与烟火,为往后数百年的变迁,埋下了温润的伏笔。
时光流转,元亡明兴,都城格局得以延续,鸣玉坊的建制未改,西四北四条也迎来了它第一个明确的称谓——熟皮胡同。据《京师五城坊巷胡同集》记载,彼时这条胡同隶属于鸣玉坊管辖,“熟皮”之名,源于当时街巷内兴盛的手工业——熟皮作坊。明朝时期,京城的手工业分工日渐精细,熟皮作为皮革加工的重要环节,需求旺盛,不少匠人聚集于此,开设作坊,专门从事皮料的熟制加工。每日清晨,作坊便开始忙碌起来,泡皮、脱毛、鞣制、晾晒,一道道工序有条不紊,虽然熟制皮料时会散发阵阵异味,却也让这条胡同充满了鲜活的市井气息。往来客商穿梭其间,挑选成品皮料,匠人们的吆喝声、工具的碰撞声、客商的议价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明朝市井生活的生动图景。那时的胡同,屋舍依旧简朴,却因手工业的兴盛而愈发热闹,街巷两旁渐渐多出了不少配套的商铺,卖工具的、收皮料的、供匠人歇息的小茶馆,一应俱全,烟火气在街巷间蔓延,成为当时京城手工业聚居区的真实写照。
入清之后,西四北四条的称谓悄然更迭,因“熟皮”二字略显粗俗,且熟制皮料的异味始终存在,便渐渐被百姓俗称为臭皮胡同。这一称谓虽直白,却也真实反映了这条胡同的产业特色,在民间沿用许久。清朝初期,京城的旗人聚居格局逐渐形成,西四一带作为正红旗的管辖地界,胡同的风貌渐渐发生了变化。清代的西四北四条,虽褪去了手工业的喧嚣,却因八旗官学的迁入,增添了浓厚的书香气息,也开启了这条胡同文脉绵延的序幕。
光绪九年(1883年),前清义塾从阜成门内巡捕厅迁至此处(今西四北四条14号),同年9月正式改为八旗学校之一的正红旗官学,专门培养正红旗人的子弟,开启了这条胡同的办学之路。彼时的正红旗官学,规模规整,校舍沿用四合院格局,青砖灰瓦,古槐遮阴,校内延请名师授课,课程涵盖经史子集、骑射武艺,既注重文化素养的培养,也重视旗人传统技艺的传承,每日清晨,琅琅的读书声与射箭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打破了胡同的静谧,也让这条昔日的手工业胡同,渐渐成为京城西城区重要的教育聚集地。
清末民初,胡同的称谓再次发生变化。1911年辛亥革命后,人们因为“臭皮胡同”的称谓不雅,便以谐音改为受壁胡同。这一称谓,伴随着这条胡同走过了民国的风雨岁月。这一时期,昔日的旗人聚居地,渐渐成为各路名人雅士、文人学者的居所,胡同的风貌也悄然融合了传统与现代的元素,部分四合院的门窗、格局经过改造,融入了西方建筑的简约风格,而曾经的正红旗官学,也在时代的浪潮中历经多次更名与变革,1903年4月,改设为八旗第四高等小学堂,归京师督学局管理。光绪三十一年(1905年),学校在受壁胡同25号建立分校,并附设工厂,兼顾教育与实践。1912年8月,分校与本校合并,改组为京师公立第四高初等小学校,由京师学务局管理,办学规模进一步扩大。
民国年间的受壁胡同,最令人称道的,便是与齐白石、纪堪颐两位名人相关的办学佳话。这段往事,也成为这条胡同文脉中最为温润的一笔。纪堪颐(1877—1953),字彭年,号彭髯,是清代《四库全书》总纂官纪晓岚的四世孙,他早年留学日本,毕业于日本陆军士官学校,后加入同盟会,追随孙中山先生参加辛亥革命、讨袁护国战争,官至陆军中将,心怀教育救国之志。齐白石,我国近代著名画家,画艺精湛,一生致力于艺术创作与教育事业。民国初年,两人志同道合,携手在受壁胡同(今西四北四条一带)的吴禄贞、蔡锷祠堂内,创办了私立石年小学。校名取两人名字各一字而成,以“启迪民智、培育英才”为宗旨,招收周边家境贫寒的孩子,免收学费,为他们提供接受教育的机会。吴禄贞、蔡锷两位先生,都是近代著名的爱国将领,为推翻封建帝制、捍卫国家主权作出了重要贡献,将学校创办于他们的祠堂内,既是对两位爱国将领的缅怀,也寄托了齐白石、纪堪颐两位先生“教育救国、培育爱国少年”的初心。
私立石年小学的办学之路,充满了艰辛,却也彰显着文人的坚守。彼时,山河破碎,民不聊生,办学经费匮乏,齐白石先生便主动捐献自己的画作,变卖后充作办学经费,还亲自为学校题写校名、制作教具;纪堪颐先生则亲自担任校长,主持学校的日常事务,延请志同道合的文人学者担任教师,不计报酬,潜心授课。学校的课程,既涵盖传统的经史子集,也包含现代的科学、算术、美术,兼顾传统文化与现代知识的传播,还特别注重爱国主义教育,经常向学生讲述吴禄桢、蔡锷两位爱国将领的事迹,培养学生的家国情怀。
与此同时,曾经的正红旗官学,在民国年间也历经多次更名,办学规模不断扩大。1915年,京师公立第四高初等小学校改名为京师公立第四高等小学校,校长为高松秀,学校确立了“知耻、自励、存诚、不欺”的校训。1923年,学校改称京师公立第四小学校,成为完全小学,此时,学校吸纳了美国教育家杜威的教育思想与方法,进行教学改革,废除注入式教学,强调自我教育,在高年级进行自学辅导法、活动教学法试验,在中年级进行设计教学法试验,取得了良好的教学效果。
1928年7月,学校改名为北平特别市公立第四小学校;1930年2月,又改为北平市市立第四小学校,此时,学校的办学规模已十分庞大,年度毕业生达到173人,居北平市市立小学首位,成为当时京城西城区办学实力最强的小学之一。1934年1月,北平市社会局根据教育部颁布的小学规程,按地名统一更改各市立小学校名称,该校改名为北平市立报子胡同小学;同年9月,因办学成就卓著,该校入选全市4所实验小学之一,改名为北平市立报子胡同实验小学,分校仍在受壁胡同25号,还在报子胡同甲37号附设民众学校,面向周边百姓开展扫盲教育,普及文化知识。
1941年,市立师范学校迁到端王夹道,因报子胡同实验小学办学成果显著、影响广泛,便被拨归师范学校管理,更名为市立师范学校附属小学校,校长为吴静耘,即便在黑暗岁月里,学校依然坚守办学初心,暗中向学生传递爱国思想,拒绝日伪的奴化教育,用文脉坚守着民族气节。
民国年间的受壁胡同,不仅有书香浸润,更有爱国志士的足迹,他们在此隐居、奋斗,守护着家国情怀。除了创办石年小学的齐白石、纪堪颐,不少爱国学者、艺术家也曾在此居住,他们不满日伪统治,拒绝与侵略者同流合污,在四合院中潜心研究、创作,用笔墨传递爱国救亡的心声。彼时的受壁胡同,虽身处乱世,却始终保持着文人的风骨与坚守,朗朗读书声从未断绝,傍晚时分,文人学者聚集闲谈,切磋学问、共忧国难,虽身处困境,却从未放弃对光明的追求,这份坚守,成为这条胡同最珍贵的精神财富。
1949年1月,北平和平解放,这座饱经沧桑的城市,迎来了新生,受壁胡同也随之焕发了新的生机。同年3月15日,人民政府派干部接管了市立师范学校附属小学校,结束了战乱年代的办学困境,让学校重新走上了正轨。1950年9月9日,北京市人民政府作出批示,将位于受壁胡同21号的吴禄贞、蔡锷祠堂,由民政局按寺庙处理办法进行代管,交由该校使用,并准许学校以增班的方式,接管祠堂内由齐白石、纪堪颐创办的私立石年小学,两所学校合并后,改名为北京市师范学校附属第一小学,校址改为受壁胡同21号,实现了文脉的延续与融合,也让这条胡同的教育底蕴,更加深厚。
新中国成立后,在1965年正式确定为西四北四条,与西四北头条至北八条并列,成为北京旧城历史精华地段的核心保护区,也成为北京市第一批历史文化保护街区。这一时期,胡同里的四合院得到修缮,街巷重新铺整,古槐悉心养护,风貌得以完整保留,而曾经的师范附属第一小学,也历经多次更名:1956年,北京市师范学校迁到宣武区,改名为北京第二师范学校,该校随之改名为北京第二师范学校附属第一小学;1961年,北京第二师范学校改名为北京市西城区师范学校,该校又更名为北京市西城区师范学校附属第一小学;1968年曾一度改名为北京市起宏图小学,不久后恢复原校名;1972年,因西城区师范学校撤销,学校依据地名,正式定名为北京市西城区西四北四条小学,沿用至今。
西四北四条小学,历经百年变迁,仍保留着四合院校舍风貌,2004年7月,西城区西四北小学合并至此,学校规模进一步扩大,先后获评西城区科技示范校、全国教育技术研究重点课题实验校等,延续百年办学辉煌。曾经的吴禄贞、蔡锷祠堂,经修缮后保留原貌,成为缅怀爱国将领、传承爱国精神的重要场所。
如今的西四北四条,依旧保持着元大都以来的坊巷肌理。胡同里,既有世代居住在这里的老街坊,也有慕名而来的游客,他们探寻着胡同里的历史遗迹,聆听着齐白石、纪堪颐办学的佳话,感受着百年名校的文脉底蕴,体会着老北京的胡同文化。沿街的院落里,偶尔会有文创工作室、茶馆悄然兴起,传统与现代在此完美交融,既保留了胡同的历史韵味,又增添了新的时代气息,让这条古老的胡同,在岁月的流转中,始终充满生机与活力。
(下一篇北京胡同时光叙事讲述羊肉胡同的故事,敬请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