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这两棵朱顶红来到我家时,是裹着红蜡的。朋友递过来,笑着说:“不用浇水,不用施肥,只管等着,它自己会开。”我接过来,像接过一个密封的谜语。
那时候刚立春,客厅里的暖气烧得正旺。我把它们放在茶几上,每天路过都要看一眼。两棵都是矮矮的、圆滚滚的球茎,封在光滑的红色蜡层里,顶端露出一点点嫩绿的芽尖,像两个攥紧的小拳头。一个月过去,小拳头还是小拳头,一点松开的意思都没有。
我在中山公园见过朱顶红盛开的样子。那些花养得真好,叶片肥阔,花箭挺拔,一朵朵喇叭似的花挤在顶端,红的白的,开得浩浩荡荡。公园里的花匠想必是日日精心伺候着,浇水施肥,遮阴防晒,才有了那样一片绚烂。再看看我这两棵,不免有些气馁——它们倒好,只管安安稳稳地坐着,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要,就这么一天天跟我耗着。
有时候我凑近了看,怀疑那点绿色是不是比昨天高了一点点;有时候又觉得是自己眼花了,它分明还是老样子。我查过,这种蜡封的朱顶红,不用浇水施肥是它的特性,蜡层里封着它全部的养料和水分,它只需要时间 。可等待这件事,最难的不是等,而是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每天看着它们纹丝不动,我几乎要疑心它们是不是睡着了,或者干脆就是假的。
直到前天早上。
我照例去看,忽然发现高的那棵,顶端不再是那点绿,而是挤出了密密的一簇——五个花苞,像五个并排站着的小脑袋,青绿色的,鼓鼓囊囊的,各自顶着一抹浅浅的红。我愣了一下,凑近了细看,确认不是自己眼花。那一个月的沉默,原来不是静止,是它们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准备着这一切。
今天早上,有两朵开了。
花瓣是舒展的,从花苞里慢慢挣脱出来,边缘还带着一点皱,像是刚从梦里醒来,还没完全清醒。颜色是那种很正的朱红,从花瓣根部一点点晕染开来,越往边缘越浓,像谁用毛笔蘸饱了颜色,一笔一笔染上去的。花朵很大,垂着头,喇叭口朝着地面,羞羞怯怯的样子。另外三个花苞也鼓得更圆了,撑得薄薄的苞片几乎透明,能看见里面花瓣的红。
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想起朋友说的“静待花开”,这四个字,如今才咂摸出一点味道来。
前些日子我老在想,它们怎么还不开呢?是不是光照不够?是不是暖气太燥?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对?现在明白了,它们不需要我做任何事,只需要我等着。那一个月的寂静,是它们自己的时间,在我的视线之外,按着自己的节奏,一天一天地长着。我看不出变化的时候,它们在变;我着急的时候,它们不着急。花有花的道理,人不懂,只管等着就好。
可是,它们真的就这么开了,在我等了整整一个月之后,在我几乎要失去耐心的时候。我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莫非,它们听见了我的心思?
我知道这念头傻。花哪里听得见人说话呢?它们没有耳朵,没有心,它们只是按照自己的节律,在那层薄薄的蜡封里,一点一点地积蓄力量,等着某一天,气温对了,光照对了,便从那一点绿里挣脱出来。可我又忍不住想,或许它们真的听见了什么?不是听见我的催促,而是听见了我每天的注视,听见了我心里的盼望,听见了我在它们旁边站定时那些没说出的话。那些安静的时刻,那些目光落在它们身上的瞬间,或许也是一种语言,是只有花才懂的语言。
朱顶红有个好口彩,叫“注定红” 。朋友送我时,图的就是这个吉利。可我现在觉得,比“注定红”更好的,是这份等待本身。等一朵花开,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惊喜,等一份不必做什么、只管相信的笃定。那一个月的沉默,那些看不出变化的早晨,原来都是在为这一刻做准备。
现在,两朵花开了,另外三朵也快了。它们还会开更多,还会谢,还会在花谢之后,被我剥去蜡封,种进土里,等着明年再开 。那是以后的事了。
此刻我只想好好看着它们。看着这两朵刚刚醒来的花,看着那五个还在酝酿的花苞,看着窗外的天光一点点暗下去,看着这一室的寂静里,有东西正在悄悄发生。
静待花开。原来等的不是花,是等的时候,自己心里慢慢长出来的那点东西。
文中所有照片均为作者拍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