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清华园车站见证了中共中央进驻北平，同时见证了新中国的诞生。1949年10月1日，清华大学学生在开国大典当天乘坐火车从清华园车站出发，抵达天安门广场参加盛大的开国大典。

在北京西郊，有一座废弃已久的车站。这座车站位于中国最高学府之一清华大学的南校门500米处。由于久经历史风霜，车站损毁严重，青灰色墙砖上立着残缺不全的女儿墙的墙垛子，原本是五开间的站房只剩下三开间隐匿于窄巷中，让人很难想像百年前这座车站刚落成时的样子。这样一座并不起眼的车站，却见证了近代以来中国历史的沧桑变化。

清华园车站的设立

近代以来，帝国主义对华的经济掠夺，首推铁路修筑权。因为据此不仅可以扩大在华的商品倾销和资本输出，而且可以对铁路沿线地区进行政治、经济、军事、文化的渗透，从而不断伸展其势力范围，有效地将整个中国置于自己的控制之下。在半封建半殖民的旧中国的特定国情下，封建势力、殖民主义势力以及周旋于两者之间的封建买办势力导致了中国铁路早期的畸形发展。在兴建京张铁路之前，中国大地上出现的各条线路，不是完全由洋人所筑，就是名义上中国主持实为外国人把持设计。从1896年至1906年间，列强在中国修建的铁路共计约6700公里，而中国自行投资修建的铁路共计约173公里，形成了强烈反差，直到京张铁路全线通车，才向世界宣告“中国人不但能够自己修建铁路，而且能够比外国人干得更好，更漂亮。”

京张铁路是华北联结西北的交通要道，政治和经济地位异常重要，筑路权是英俄两国争夺的焦点，最终两国争执不下，清政府获得了京张铁路的修筑权，并任命詹天佑为会办兼总工程司，主持京张铁路的修建。1905年10月，京张铁路开工修筑。詹天佑以惊人的毅力和创新精神，排除各种困难，精心组织、周密策划，加速了工程的进展。1909年9月24日，京张铁路全线开行列车，比原计划提前两年时间建成，修筑费用节省356774两白银，在全国同级铁路中修建成本最低。京张铁路证明“中国已经开始由中国工程师自己筑路了，并且已经建成了第一条全由中国人自力修筑的铁路。中国确实进步迟缓，但虽迟缓，却是确实地前进了。”

1905年5月11日，詹天佑在勘测京张铁路时，特意注明：“大约在19测站以西，有几处大村镇，如大石桥、城府等等，因此，这里需要一座小车站。”这里的“小车站”就是日后修建的清华园车站。京张铁路全线通车时，并未设立清华园车站，直到1910年，为提高运输效率，于此地设站以便会车，同时方便由美国退还部分庚子赔款而建立的清华学堂师生。清华园车站是京张线上的一个标准化三等站房，以中央拱门为中心，左右对称，坐西朝东，是典型的五开间三拱门形式，建筑面积290余平方米，车站由詹天佑亲自督建并题写站名，是目前京张线上留存的唯一由詹天佑亲自题写站名的车站。京张铁路原起点是丰台，后因丰台至西直门的铁路被拆，西直门站因此就成了起点站。从西直门站往北的第一个火车站，就是清华园车站。

清华园车站建成后，方便了游客出行，成为一条京郊旅游线路，“清华园站距北京西直门站十里，站之附近，昔时均园囿胜地，因清宣统二年，就清华园旧址，改建清华学校，特设此站，校内规模完备，斋舍整齐，有马路直抵站台……由本站赴万寿山及玉泉山等处最近。”在1920年10月由京绥铁路局重新修订的《京绥铁路行车时间里数客票价目表》中显示，由丰台到清华园车站路程37里票价4角，每天有5趟列车经停清华园车站运送来往旅客。为进一步增加京绥铁路的收入，整条铁路线路推出了包括清华园车站在内的短期来回游览票，“正阳门至清华园去票限用一天回票限用二天（得在西直门下车）”“西直门至沙河站去票限用一天回票限用三天（得在清华园下车）”“西直门至大同县去票限用四天 回票限用七天（得在清华园沙河南口青龙桥张家口等站下车）”。1934年平绥铁路局长沈昌邀请文化界知名人士冰心、郑振铎等人组建“察绥旅行团”，从清华园车站乘坐火车进行铁道旅行考察，并撰写相关文章，介绍沿途古迹、物产、风俗，激起游客兴趣。冰心等人从清华园车站上车，开始了对中国西北的考察，并且生动记录下了沿途所见所闻。关于这场旅行，冰心在其日记中写道：“七月七日晨，阴，八时二十分出发清华园车站。车上会到了张宣泽上校，系与我们同车到绥远者。我们用的是平绥路局的公事专车，卧铺，书案，应有尽有，一切设备均极整齐舒畅。”

清华园车站在运送旅客的基础上，还承担了货物运输的职能，“清华园站所出物产以杂粮马铃薯瓜蔬枣梨玉泉出啤酒汽水等项为大宗输出品为菜蔬薯羊之类，输入品则以煤炭杂货砖木料居多”。有一部分赈灾粗粮也在清华园车站装运，“丰台 广安门 西直门 清华园 清河 正阳门 朝阳门 东直门 安定门 德胜门 三家店 门头沟 以上各站无论何路何站装运整车粗粮至该站卸车者均准由起运站核收半价装车无须交通部凭单”。

▲清华园车站是“赶考”之路在北京的首个落脚点。

清华园车站的红色记忆

一百多年来，清华园车站经历了清朝末年封建王朝的没落、北洋军阀的混战、席卷全国的大革命运动、艰难曲折的土地革命、艰苦卓绝的抗日战争、凯歌行进的解放战争，最终见证了新中国的诞生。

中国共产党成立后，北京党组织集中力量领导北方工人运动。在党组织的发动和领导下，早期铁路工人觉悟很快得到提高，平绥铁路地区逐渐建立起党的基层组织，开展了轰轰烈烈的革命运动。1922年5、6月间，共产党员何孟雄以驻京绥铁路特派员的身份为掩护，秘密组建了京绥铁路工人共产党小组，隶属于中共北京地委。在共产党小组的领导下，京绥铁路工人展开了罢工斗争。

▲图为清华园车站的老站牌。

1922年10月27日，清华园车站等京绥铁路沿线60多个站点的1500余名车务工人在京绥铁路工人共产党小组的领导下针对京绥路局欠发工人工资进行罢工斗争。在京绥铁路同人会的罢工号令下，京绥铁路上客货列车全部停运，车务工人同时发表宣言，揭露当局残酷压榨工人的情况。最终，在工人的团结斗争下，当局最终同意了工人们提出的大部分要求，罢工取得了胜利。在复工宣言中总结道：“工友们，我们生在这不公不平的社会里，到处受压迫和掠夺。工友们！我们如果要争生存自由，那就应该大家联合起来，一步一步地向前进呀！”

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日本侵略者在侵占东北后，加紧对华北的争夺，整个华北危在旦夕。1935年12月9日，在中共地下组织的领导下，北平学生举行了声势浩大的抗日游行，由此开始的“一二·九”运动迅速波及全国。清华大学的学生也加入了游行队伍，大部分学生出清华大学南门，从清华园车站出发，沿平绥铁路进城。“为了阻止城外清华大学和燕京大学的学生进城，反动警察当局扣住了通往城里的汽车。学生就带着连夜赶制出来的旗帜和标语，冒着零下二十摄氏度的严寒，踏着封冻的土地，徒步奔向西直门。清华学生沿着平绥路前进；燕京学生从田间小道绕行。他们甩开了沿途阻拦的军警，在西直门前会合了。”

随着日本侵略者对华北不断增兵，战争一触即发。为了使北平珍贵的历史文化资产免遭战火破坏，清华大学由顾毓琇组织得力人员将一些重要书籍和科学仪器在清华园车站装车，并通过铁路运抵汉口。“冬，清华秘密运图书仪器两批至汉口，每批十列车，每车约运四十箱。蒙平绥路局沈昌局长及陈鸿宾校友赐予便利，幸得安全运出。”在战火硝烟中保存下了中华文明不可复制的瑰宝和未来新中国的建设利器。

全民族抗战爆发后，地处北平西郊的清华园车站也面临战火的威胁，吴宓在日记中写道：“传闻日军已南进至清河。前队已驻守清华园车站。不久，或即来校接收。情形甚为忙乱。宓深感清华瓦解之易。”清华园车站所在平绥线成为中共领导抗日游击队保家卫国的战斗前线。1938年7月，共产党员宋亚男、宋亚夫、万一用炸药袭击清华园车站，破坏铁路线，干扰日军运输。

1945年8月15日，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9月8日，清华大学校长梅贻琦指示留在北平的张子高教授代表学校接收清华校舍校产。在接收过程中，对清华园车站也进行了清理和恢复，“运清华园车站旁之秽水管……请日方派兵运清华园车站之泥沙”。

▲图为抗战胜利后清华园车站照片。

“赶考”之路在京的首个落脚点

1946年6月26日，国民党不顾全国人民的强烈反对，以围攻鄂豫边宣化店为中心的中原解放区为起点，向解放区展开大规模进攻，全面内战爆发。1948年秋，即全国解放战争进入第三年的时候，中国的军事、政治和经济形势发生了更加有利于人民，而不利于国民党统治集团的重大变化。1948年底，人民解放军开始逐渐解放平郊地区，为和平解放北平打下了坚实的基础。1948年12月12日，“北平至张家口之间的铁路线上，除被包围的新保安一点外，已全部为我军控制”，铁路线被人民解放军占领后，“平绥路南口、下花园、清华园员工，在全力支援前线的号召下，克服了一切困难，迅速完成抢修任务”，12月18日，“完成了康庄至清华园的通车”，之后“为迅速通车，铁路局五百二十二个工人，经过三十六小时的抢修完成了四公里路轨、枕木的抽换修补，及十五米长桥梁的架设。于二十七日晨张桓至北平西郊十二里的清华园段平绥路即告通车，同时西段亦开始兴修”，截止到1949年1月31日，“北平四周围的铁路已通车者，计有平汉路丰台至涿县段，北宁路丰台至天津段，平绥路张家口以西的永嘉堡站至清华园段，以及石景山至门头沟段，共长四百四十三公里”。铁路的顺利接管通车以及平郊地区的解放为中共中央顺利迁平打下了牢固基础。

1949年3月23日，毛泽东等率领中共中央机关和中国人民解放军总部离开西柏坡前往北平。当晚，住河北唐县淑闾村。24日中午，到达冀中区党委所在地保定，下午抵达涿县。从涿县如何进入北平，中共中央进行了周密的部署，最终决定三列火车从涿县分别出发，《叶剑英、李克农关于中央机关向北平转移时铁路交通安排的报告》是这样说的：“从涿州到清华园，共十二个站，约六十余公里，两小时即可到达······第一列车开西直门车站下车，然后用卡车将他们直送香山。第二列车直开清华园车站（极少数欢迎人员即在该站迎接）。然后换乘汽车开西郊飞机场阅兵，并与工、农、青、妇及民主人士、学生等见面。第三列车则开前门外东车站，然后乘汽车巡城一周，一面可以转移目标，一面让初到北平的高级干部观光一番······由克农、刘英才（工人同志、分局长）、郭洪涛晚间亲自去西直门、清华园两车站察勘。虽然清华园车站甚小，但适合于警戒，而西直门车站则很复杂，且汽车过多容易走发。”25日凌晨6时，毛泽东和中共中央抵达北平清华园车站，带着对中国几千年历史治乱规律的深刻借鉴，带着对中国共产党艰苦卓绝奋斗历程的深刻总结，带着对胜利了的政党永葆先进性和纯洁性、对即将诞生的人民政权实现长治久安的深刻忧思，带着对中国共产党坚持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根本宗旨的深刻认识，正式踏上了北平的土地。清华园车站成为毛泽东和中共中央“赶考”之路在北京的首个落脚点，是正式迈向新中国的第一步。

在进京“赶考”路上，毛泽东多次向周围的人提起“我们进北平，可不是李自成进北京”，要时刻牢记“两个务必”，要继续革命，建设社会主义，直到实现共产主义。正式进驻北平后，全党始终牢记进京“赶考”的历史告诫，运筹帷幄，精心谋划，指挥打过长江去，解放全中国，领导人民推翻国民党反动统治，夺取了新民主主义革命的伟大胜利；组织筹备新政协，筹建新中国，奠定了新中国的“四梁八柱”。1949年10月1日举行的开国大典，宣告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成立，中国历史开启了新的纪元。

清华园车站见证了中共中央进驻北平，同时见证了新中国的诞生。1949年10月1日，清华大学的学生在开国大典当天乘坐火车从清华园车站出发，抵达天安门广场参加盛大的开国大典。新中国成立后，清华大学学生也经常从清华园车站乘坐火车进城，一位老清华学子回忆道：“从这里搭乘校方包租的火车专列，到城里的北京站下车，再步行到长安街上参加游行庆典活动以及夜晚的焰火狂欢晚会，所以这座车站的老站房，我非常熟悉，并对它产生了一定的感情。”

20世纪50年代，由于清华大学东扩，京张铁路东移800米并修建了新的清华园车站，1960年老站改为货运站，1980年货运业务终止，清华园车站老站改为市场和铁路职工宿舍，因修建宿舍楼拆除站房北半部分。作为重要历史事件的亲历者和见证者，清华园车站从未被历史遗忘，目前已经进入北京市首批不可移动革命文物名录并逐步推进复原展陈工作，是进京赶考之路（北京段）沿线红色旅游资源的起点，是清华园车站至颐和园益寿堂至香山革命旧址至香山革命纪念馆红色文化精品游径的关键一环，也是红色文化宣传的又一个主阵地。

本文发表于《北京观察》2022年第10期。

作者简介

石碧兰，北京师范大学历史学院历史学科教学硕士，现任香山革命纪念馆编辑研究部馆员，主要从事香山革命历史研究、展览策划、图书编写等工作。

作者：编辑研究部 · 石碧兰

来源：《北京观察》、北京印迹

编辑：信息资料部 · 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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