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溥杰先生,是曹金梦牵的线。1986年我开始编北京日报的周末版,一位警察找上门来,说他特别喜欢周末版,愿意给这个版写稿子。他就是曹金梦。听他说跟溥杰先生很熟,我就约他写写溥杰和他妻子的故事。当时,溥杰的夫人嵯峨浩已经去世。我听说,溥杰先生和他夫人的感情甚笃,夫人在住院治疗期间,他每天下班后,都要乘公共汽车到医院,守候在夫人病榻前。曹金梦后来果然交稿了,1987年10月,《溥杰和他的妻子》分两次在北京日报周末版上刊发了。文章还配发了晚报记者翟伟拍的照片:照片上的溥杰一手端碗,一手捏着羹匙,在给病榻上的妻子喂水。听说,溥杰对这篇稿子的处理非常满意,读了这篇稿子,老人又流泪了。
后来,曹金梦带着我,叩开了护国寺街52号溥杰先生住宅的大门。那是一个四合院,朝北向的大门总是紧闭着。平时院子里除了溥杰先生外,还有他的秘书金子中(他是溥杰先生的本家侄子)和一个给溥杰先生做饭的阿姨,姓步。
家里除了人以外就是猫了,溥杰先生喜欢猫,院子里经常有四五只猫。那次溥杰先生在家里请客人吃饭,落座之后,老人满怀歉疚地说:“我这些猫惯得很没个规矩,请你们不要见笑。”那口气,俨然是在说被自己宠坏的孩子。有只大白猫是浩夫人生前最喜欢的。在浩夫人逝世一周年之际,这只大白猫奇怪地失踪了,此后再没有出现过。人们猜测:这只猫是否追随浩夫人而去了。
院子中央种着几棵花木,都是溥杰先生和他的夫人栽种的。其中有棵柿子树,主人告诉我,那还是杜聿明给嫁接的呢(若不嫁接,柿子树只能结黑枣)。杜聿明,就是那位国民党军队的高级将领,是溥杰先生战犯管理所的“同窗”,也是后来全国政协文史资料研究委员会的同事。正房的西房山上长满了“爬山虎”。院子的北边,三间正房,是溥杰先生的书房和卧室。对面的南房是会客室。
溥杰先生是个和谐、平易的老人,他说话的声音不大,语调缓慢,对记者的提问总是有问必答。第一次采访他,是1988年电影《末代皇帝》上映时。我想请他谈谈对近期上映的“清宫戏”的看法。包括《垂帘听政》《火烧圆明园》《末代皇后》《末代皇帝》及《火龙》等。老人很坦率,谈了自己的看法。我之后采写的这篇稿子交给中国新闻社发表了,据我所知,海外许多华文报纸都采用了。
溥杰先生说:电影是艺术,艺术就允许有加工,但是必须合情合理。违背历史的真实,无中生有,就不好了。“比如有部电影,说咸丰皇帝和大臣们议事,慈禧在外面偷听;有时候,皇帝和大臣们对话,慈禧还能在一边插嘴。这在实际中是根本不可能的。”溥杰指的是李翰祥执导的《垂帘听政》。他说:“最不能容忍的,是把人砍去手脚装进坛子的情节。那是按汉朝吕后制造‘人彘’的事故编的,其历史的真实性本来就很难说,现在把它搬到清朝来了。事实上,那位丽妃在慈禧掌权后一直活着,而且跟慈禧的关系还不错,后来被尊为太妃了。我在故宫里陪溥仪读书时,她还活着呢!”
溥杰先生又把话题提到影片《两宫皇太后》中。他说:“慈禧太后割臂肉给慈安太后治病,这事不可能。说慈安太后死于慈禧之手,也都是无根据的传说。还有同治皇帝的死,说他是得性病而死,其实他是患天花而亡。又说他曾经潜出宫去逛妓院。宫禁森严,他怎么能出得去呢!”
溥杰先生比较满意的影片是《末代皇帝》:“这部影片基本上是按《我的前半生》改编的。其中虽有些艺术加工,但不伤大雅。比起香港拍的那部片子(他指的是《火龙》)算是好的,但仍有些粗糙。”最让溥杰老人感动的,是“文革”中那段戏:看到当年战犯管理所所长被红卫兵押着游街,溥仪上前抗议:“你们不能这样对待他!”结果,他被红卫兵打翻在地。溥杰说,这段戏虽是虚构的,但还是不错的,反映出溥仪对管理所干部的真实感情。“事实上,战犯管理所的所长包括所有其他管理干部,对我们是十分和善的,从来没有横眉立目地大声喝斥过,一次也没有。”溥杰由衷地说:“有人说我们是被共产党洗脑了。事实上,我们是被感化了,像一块坚冰一点一点地被融化了。本来,我们是旧社会留下来的一滴浊水,很容易晒干的。但是我们没有被晒干,因为我们溶进了十亿人民的海洋中。”
影片《末代皇帝》里,有个溥仪割腕自杀的情节。我就此问溥杰先生是否真有此事。溥杰先生摇头一笑,说:“没有。事实上,那会儿我们都非常怕死,最担心的就是被枪毙。”
第二次采访溥杰先生,是辽宁电视台《爱新觉罗·浩》剧组,带着他们的电视片请溥杰先生看。我和曹金梦也应剧组之邀,一同看了片子。在整个看片子的过程中,溥杰先生一直在流泪,手帕都擦湿了。
原来,溥杰和嵯峨浩的结合,确实是日本关东军撮合的,但两人又确实是一见钟情的。当时身为伪“满洲国”“皇帝”的溥仪,不愿意让日本人来撮合溥杰的婚姻,他想给溥杰找一个满族姑娘,来抵制日本人的阴谋。当然,他失败了。溥杰还是和嵯峨浩结合了。紧接着,关东军授意“满洲国”的“国务院”制定了一个《帝位继承法》,里面明文规定:皇帝死后由子继之;如无子,则由孙继之;如无子孙,则由弟继之;如无弟,则由弟之子继之。溥仪的担心被证实了。由于溥仪没有生育,他最担心的就是:如果他弟弟有了儿子,日本人就可能除掉他和溥杰,然后让溥杰的儿子——既有中国人血统、又有日本人血统的人——来当“满洲国”的“皇帝”。
影片《末代皇帝》中有个情节:溥仪和自己的弟弟、妹妹一同在故宫里捉迷藏,正玩得高兴呢,哥哥忽然发现弟弟身上穿着一件明黄色的衬衣,顿时“龙颜大怒”道:“你怎么敢穿这种颜色的衣服?这颜色是你可以用的么!”我就此询问溥杰先生:有这回事么?溥杰先生说有,但不是在故宫里,而是在东北;也不是因为一件衬衣,而是一条领带。那么从这件事上,就不难看出。当时兄弟之间相互猜疑、相互防范的微妙而紧张的关系了。由此也就不难明白,溥仪为什么不喜欢、甚至处处提防自己的弟媳了。
溥杰夫妇当然也明白关东军的用意,但是他们之间的相爱却是纯真无邪的。浩夫人怀孕了,经过十月的担心之后,生下一个女儿。溥杰给女儿起名“慧生”,意思是“会生”——他们本来就害怕生儿子的!
日本投降后,溥仪兄弟被苏联红军带到了西伯利亚,后来回到国内,在战犯管理所接受改造。浩夫人带着两个女儿:慧生、嫮(音“互”)生回了日本。
慧生长大了,会写一手漂亮的中国文字,讲一口标准的北京话。她时刻不忘自己是个中国人,盼望着有一天能回到祖国和父亲在一起生活。不料,19岁那年,她突然失踪了。几天以后,在伊豆的天城山发现了她的尸体。她是被手枪杀死的,那支手枪握在她身旁一具男青年尸体的手里。有些日本人说她是殉情而死,但她的母亲及家人坚决不同意这种说法。这场悲剧对溥杰来说,打击之沉重是可以想见的。
溥杰先生非常敬重周恩来总理,客厅里摆放着周恩来的照片。慧生生前曾为自己父亲的事写信给周总理。经周总理允许,还在战犯管理所的溥杰,可以和远在日本的妻子、女儿通信了。溥杰特赦回到北京后,是周总理亲自过问、安排了他的生活,并说服了溥杰的家人——主要是大哥溥仪,使大家一致同意将浩夫人接回北京,让溥杰一家人团聚。而在此之前,周总理已经派人去日本,和浩夫人取得联系了,那时中日尚未建交。溥杰夫妇团聚后,周总理在中南海西花厅举行招待会,招待浩夫人及其母亲、妹妹。
溥杰先生还讲过“文革”中的一件事:一天,一伙红卫兵闯进了他家,领头的是伪“满洲国”一个“大臣”的孙子,进来以后就“造反”,把贴着日本商标的酱油瓶、醋瓶砸个稀巴烂。从来不发脾气的溥杰发火了,他大声吼道:“不许你们耍野蛮!你们有什么理由、得到谁的允许,跑到这里来胡闹!”那些“革命小将”居然被他镇住了。这件事被周恩来总理知道了。由于周总理的保护,溥杰一家才没有受到更多的冲击。
溥杰先生很喜欢读我们北京日报的京华周末版。在京华周末办满一百期的时候,他给我们题写过一首诗:“爱此燕都月旦评,当途木铎振心声。遮莫洛阳夸纸贵,移风易俗有余情。”这幅书法作品我交给报社办公室收藏了,并请财务处寄给溥杰先生50元润笔费。
1994年春天,溥杰先生去世了。我最后一次走进护国寺街52号,在他的遗像前恭恭敬敬地鞠了四个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