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春天,北京大学生命科学学院团队宣布:他们从河南西峡的一枚恐龙蛋化石中提取到了“恐龙基因片段”。这一成果引发巨大轰动,国内几乎所有新闻媒介都把这消息作为重要的科学新发现加以报道,其热度几乎和人类登上了月球差不多!但是这条新闻引起了我的怀疑:这可能是真的吗?
那枚恐龙蛋化石是河南的李广岭1993年从西峡县收集到的。后来,这枚蛋化石跌落破裂,发现蛋腔里面有灰色絮状物。10月19日,《光明日报》报道了这枚编号为XL—001的恐龙蛋化石,引起了科学界关注。蛋腔中的絮状物经检验,证明那是一种次生矿物质,名叫“坡缕石”。再之后,北大生命科学学院宣布:他们从XL—001中发现了恐龙的基因序列。
一个常识性的问题来了:距今6500万年以前的、已经成为化石的恐龙蛋里,还能有属于恐龙生命的物质吗?我了解到:科学界对北大发现的“恐龙DNA”持怀疑态度的大有人在,甚至说:要么就是个天大的新闻,要么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我决定一探究竟。在《中国科学报》记者刘茂盛老兄的指引下,我拜访了研究恐龙蛋化石二十多年的古生物学家赵资奎教授(下图)。在他那里,我看到了各式各样的恐龙蛋化石,才知道,原来恐龙蛋构造和鸡蛋、鸭蛋没什么两样:由碳酸钙构成的外壳上,分布着可以透气透水的小孔;外壳里面,有一层由有机物构成的卵壳膜。赵资奎教授让我看了他收集的恐龙蛋化石,有卵壳膜已经碳化变黑的,还有里面含有没孵化出来的小恐龙的。
我问赵教授:您认为北大从XL—001号恐龙蛋化石找到的DNA是恐龙的么?
赵教授说:“很难说。因为研究的材料不能确定是原恐龙蛋中的,那么结论也是不确定的。只能说,那是一种可能性:可能是恐龙的,也可能是别的生物的。”
赵资奎教授认为,XL—001号恐龙蛋化石里的坡缕石,是蛋的内容物腐烂消失后渗透进去的,因为恐龙蛋蛋壳上的气孔比鸡蛋蛋壳上的气孔大多了。既然这种矿物质可以渗透进去,那么别的一些生物分子也可以渗透进去。所以,北大找到的基因片段,有可能是别的什么生物的。
之后我写出了报道,刊发在1995年3月31日的北京日报京华周末头版头条位置上。大标题是:“古生物学家赵资奎教授谈——恐龙蛋化石能告诉我们什么?”
紧接着,我又采访了中科院院士、生物学部主任邹承鲁教授,还有生物遗传专家陈受宜、朱立煌两位教授,写出了报道:《三位生物学专家谈——恐龙蛋中的DNA就一定是恐龙的吗?》,登载在同年4月7日的北京日报京华周末上。报道中的两个小标题分别是:“邹承鲁教授认为霉菌污染也应重视”“陈受宜、朱立煌认为下结论为时尚早”。
邹承鲁教授的意思是,这枚蛋化石在1993年9月就破开了,破开后一直处于常温下,并且经过了一个夏天。在这种情况下,如何彻底排除外界的污染,就成为重要的问题。北大的科学家排除了人和细菌污染的可能性,那会不会被霉菌污染了呢?再有,如果北大提取的DNA片段是恐龙的,它应该与爬行类和鸟类的近似程度高些,与人类和无脊椎类同源性的百分比数值要低些。而北大论文中所提供的数值,差别并不明显。
——通过这番采访我才知道:原来恐龙和爬行动物以及鸟类是近亲,它们的基因序列有着不同程度的近似。
陈、朱两位教授的看法跟邹教授一致,认为北大获得的18rDNA序列,与某些真菌的同源性高达百分之八十左右。这个数值对排除真菌(包括霉菌)的污染,是极为不利的。
两篇报道发表之后,北大生命科学院院长陈章良便匆匆从海外飞回了北京,并立即举行了一场新闻发布会(见本文开头的第一张照片),北京日报科教部主任纪涛和我应邀出席。在那次会上,我见到了那枚破裂开来的恐龙蛋化石,也见到了一些北大人对我表露的不满,但陈院长说那两篇报道文章写得很有水平。这次发布会要强调的就是:北大发现的恐龙的基因片段,不是菌类的。尔后,北京日报京华周末版也在相同的位置上,发表了一篇让北大说话的报道:《陈章良教授谈……DNA排除了菌类污染》。
这项重大“科学发现”的热度降温了。但它的积极意义是:向全社会开展了一次科学知识的普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