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拜祭文丞相祠记
2026-03-22 20:58 来源:  北京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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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分刚过,京城的风便软了下来。不像冬日里那般刀子似的割人,也不似夏日那般黏腻,倒像是一块温润的布,轻轻拂过面颊,带着些微泥土解冻后的腥气,又杂着草木初醒的清芬。便想起了府学胡同,想起了那座藏在胡同深处的文丞相祠。

府学胡同两旁的老槐树还没长出新叶,光秃秃的枝丫在蓝天下交错着,像是一幅用焦墨画出的速写,瘦硬,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精神。

走着走着,便看到了那座牌楼式的大门。灰墙灰瓦,朴素得很,若不是门楣上“文丞相祠”四个字,怕是要错过了。大门虚掩着,透着一股子清寂。

跨过高高的门槛,一脚踏进去,外头的世界便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隔开了。院里静静的,只听得见自己的脚步声,还有风吹过檐角铃铛发出的、极轻微的叮当声。

一进门的过厅里,陈列着文丞相的生平事迹。二十一岁中状元,那该是怎样春风得意的少年郎?读着他当年的文章,字里行间都是匡扶社稷的抱负。可命运偏偏不肯成全这样的才子,偏要把他推向一个血与火的战场。墙上的展板静静地讲述着那一段历史:元兵南侵,临安告急,他在家乡散尽家财,募兵勤王。那该是怎样一种决绝?一个文弱书生,本可以写写诗文、做做学问,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可他偏不。国难当头,他选择了做战士。

走过过厅,来到前院。东墙上刻着那篇著名的《正气歌》,字是仿文徵明的手迹刻的,一笔一画,端方刚直。我站在墙前,一个字一个字地默念:“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七百多年前,他在暗无天日的土牢里写下这些字的时候,是怎样的心境?彼时南宋已亡,故国山河尽入敌手,连皇帝都跳了海。按说,他的一切努力都成了徒劳,可他没有崩溃,没有绝望,反而在这逼仄的牢房里,召唤出了宇宙间最磅礴的力量。正气,这两个字太沉了。

院子的角落里,有一棵丁香,还没到花期,枝头刚刚冒出细小的、嫩绿的芽苞。旁边立着一块石碑,刻着历次重修文丞相祠的经过和捐款人的名字。字迹有些模糊了,风雨侵蚀的痕迹很明显。可这座祠堂从洪武年间建起来,一代一代的人修修补补,香火从未断绝。是什么让人们如此执着?大概是那两个字——“气节”。

穿过过厅,便是后院。后院不大,却别有洞天。靠墙的地方辟出了一小块菜地,种着几株辣椒和茄子,才刚栽下不久,嫩绿的叶子在春风里轻轻摇摆。这样日常的、充满烟火气的景象,出现在一座祠堂里,倒让人生出一种奇异的安宁感。仿佛七百年前那个囚徒,也曾在某个春日的午后,透过牢房的窗,看着外面这一点点的绿意。

后院最引人注目的,是那棵枣树。

它太老了。树干粗壮,要两个人才能合抱过来,树皮皴裂着,像是老人手上的青筋。可它的枝条依然遒劲有力,向着天空伸展,像是书法家笔下的一撇一捺,苍劲,倔强。最奇特的,是它的姿态——整棵树向南倾斜着,仿佛有一个看不见的力量在牵引它,又仿佛它自己拼尽了全力,也要朝着那个方向生长。据考证,此树为明初建祠时所植,距今已有五百多年。一代一代的人,都愿意相信这是文公亲手所种。这棵树替他说出了那句诗:“臣心一片磁针石,不指南方不肯休。”

我绕着这棵树走了好几圈。抬起头,透过疏疏朗朗的枝丫看天,阳光碎成一片一片,落在脸上,暖洋洋的。南方,那是故国的方向。他被囚在这北国的土牢里,哪儿也去不了,可人们相信,他种下的这棵树,替他完成了这个心愿。五百多年了,它一直在长,一直向南,像一枚凝固了的指南针,固执地指向那片再也回不去的故土。更奇的是,人们说这棵枣树结的枣从不生虫——大约是文公的一身正气,连虫子也不敢靠近了。

树枝上系着一些红色的绸带,还有些白色的布条,上面写着字,风一吹,便轻轻飘动。走近了看,多是些缅怀的文字,也有祈福的。字迹各异,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想来写下这些字的人,年龄、身份、经历各不相同,可站在这棵树下的时候,心里都生出了同样的敬意。

后院正中的享堂里,供奉着文天祥的塑像。据记载,现像是按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的资料重塑的。他头戴高冠,手执笏板,面容安详,三绺黑须飘洒胸前,双目炯炯地望着南方。塑像是按宋代丞相的官服塑造的。真正让人动容的,是那双眼睛里的光——五百多年了,那光没有灭。

1913年版《文信国公书牍》

塑像两边的楹联写得好:“正气贯人寰,河岳日星垂万世;明礼崇庙貌,丹心碧血照千秋。”站在这副对联前,想起《过零丁洋》里的句子:“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死,谁都逃不过,可有些人死了,就真的死了;有些人死了,却活在了千千万万人的心里。文天祥属于后者。他死的时候才四十七岁,正当壮年。忽必烈亲自劝降,许他以宰相之位,他拒绝了。他只要一死。

读圣贤书,所学何事?他用一生回答了这个问题。

我想起曾在什么地方读到过,有位少年在这祠堂里大声背诵《正气歌》。那该是怎样一种景象?少年的声音清亮,在小小的院落里回荡,和着风吹枣树的沙沙声,和着檐角风铃的叮当声。这声音穿过了七百年的时光,和当年土牢里的吟诵声重合在一起。气节这种东西,就是这样一代一代传下来的,不是靠书本,不是靠说教,而是靠这样一个人走进这样一座院子,站在这样一棵树前,忽然就懂了。

春分过后,白昼渐渐长了。从祠堂出来的时候,太阳还高高的,斜斜地照在胡同的墙上,拉出长长的影子。我慢慢地走,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妥帖。这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感动,而是一种沉静的、温和的力量,像那棵枣树的根,深深地扎在泥土里,也扎在人的心里。

文丞相胡同就在旁边,和府学胡同一样,安安静静的。我拐进去走了一段,又折回来。没什么特别,就是一条普通的胡同,住着普通的人家,过着普通的日子。可不知怎,走在这样的胡同里,就觉得踏实。大概是因为知道,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还有一座小小的祠堂,还有一棵倔强的枣树,还有一个不肯低头的灵魂,默默地提醒着我们——有些东西,是不能丢的。

文中所有照片均为作者拍摄。


作者:

梁慧芳-墨渊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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