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恭王府花园为毓峘举行音乐会，溥杰先生也为自己的本家侄子来助兴了。在众多的客人里，一个70岁左右、中等身材、体形微胖的人上前和溥杰先生握手寒暄。我悄悄问溥杰先生的秘书金子中先生：此人是谁？金子中告诉我：“他就是《我的前半生》作者，李文达。”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李文达这个名字，也是第一次听说：署名溥仪的《我的前半生》，原来是这个人写的。之后不久，以影片《末代皇帝》和《火龙》的拍摄为导火索，引发了《我的前半生》的版权纠纷。在这场官司开始时，我在公安部大院的一间西屋里，采访了李文达。他跟我讲述了《我的前半生》的成书经过——
在抚顺战犯管理所，许多被押人员写自传、反省自己所犯的罪行，标题也都一样：“我的前半生”。溥仪的一部，是由溥仪口述、溥杰执笔写成的，最初油印成一本小册子。1960年，群众出版社出版了这本小册子，印数只有几千份，供内部参考。溥仪这个特殊人物，敢于承认自己的罪行并有忏悔之意，实属不易，说明我党的改造工作很有成效。于是群众出版社想公开发行这本小册子，将编辑出版的任务交给了李文达。
李文达原是公安部的干部，1958年调到群众出版社当编辑。他接了任务后原以为很容易，有一个月就足够了。一看才知道，这本小册子只写到1956年；而且当初溥杰在写这本小册子时，手边没有资料，许多历史事实当时无法查对，因而说得不清楚、不具体。再者，小册子的内容和口气主要是认罪、检讨，缺少有血有肉的情节。这样的书出版后，它的可读性必然大打折扣。李文达觉得要出版这本书，就必须删掉那些空洞无物的内容，补充大量的改造经过。这时候，溥仪已经被特赦回到了北京，安排在植物园工作。李文达便住进了香山饭店，每天下午半天向溥仪采访，晚上回来写稿子。这样搞了一个月，写了20多万字，但觉得还是缺很多材料，尤其是管理人员在溥仪身上所做的细致工作、所付出的大量心血，连溥仪本人也不知道。李文达一看不行，还得去调查。这样，他就去了抚顺，在战犯管理所住了四十多天，和管理人员，和仍在改造的溥杰及伪“满洲国”的王公大臣们座谈，搜集到大批鲜活的材料。像溥仪在管理所中不肯杀生、人家打苍蝇他却把苍蝇赶走这样的细节，他本人是不会讲的。李文达还了解到这样一个细节：除四害时，要求每人消灭一只老鼠，这可把溥仪难坏了——他连苍蝇都不敢打的，怎能打老鼠！一个叫王兴的管理人员，帮溥仪做了一个捕鼠笼，解了溥仪的难。然而就是这个王兴，全家八口人，在伪满统治下死了七口，剩下他只身一人！而这些情况溥仪并不知道。待后来李文达把这些事讲给溥仪听时，溥仪哭了。
掌握了大量的材料后，李文达向领导汇报了自己的想法：另起炉灶，重新写作，主题就写改造，写共产主义思想对人的灵魂的改造，通过这位末代皇帝的变化，反映历史的必然。李文达的方案得到了领导的批准，也取得了溥仪本人的同意。此后，李文达又找了溥仪身边的太监、溥仪奶妈的干儿子等人，查阅了大量资料，如摄政王载沣和伪满大臣郑孝胥等人的日记，还看了近200米的显微胶片，眼睛都累坏了。全部调查采访工作，整整进行了三年。
1962年6月，由李文达执笔重新撰写的《我的前半生》出版了，16开本，上、中、下三册，55万字。经过广泛征求意见，同年10月又出了第二版，比第一版减少了10万字。1964年3月正式出版时，还有41万字。此书前后改了9次，三易其稿。书成之后，溥仪给李文达写了首诗：“四载精勤如一日，挥毫助我书完成。为党事业为人民，赎罪立功爱新生。”这首诗不仅肯定了李文达的劳动，同时表明：溥仪对李文达所写的东西是认可的。
在我采访的时候，李文达向我出示了溥仪写给他的亲笔信和题词，还有一本厚厚的剪报集。凡是关于溥仪及皇室活动的文字报道，从清朝末年到日本投降，几乎无一遗漏。无论是研究新闻还是研究清史，这本资料都是非常珍贵的。
从事实上看，《我的前半生》确是李文达所写。至于署名是谁、版权属于谁，则是另一个问题。说李文达是此书的作者，还有一个佐证是：这本书出版以后，清史专家朱家溍挑出了十六条错误。有些，可能溥仪记错了，但大部分涉及历史事实的错误，应出自对清史不太熟悉的李文达。比如，书中把皇子读书的上书房与皇帝读书的南书房弄混了。这种错误不会是出自在故宫里长大的溥仪。
据李文达说，这本书出版后，他得到过一笔稿费，是和溥仪分享的。就是说，当时李文达所在的群众出版社是承认李文达的劳动的。但那个时候，不论是谁，不会想到版权的归属问题。另一方面，《我的前半生》只署一个爱新觉罗·溥仪的名字，对这本书的可信度及发行后所能产生的种种作用，都更为有利，这也是不言而喻的。当若干年后发生版权纠纷时，据听说法庭不支持李文达的理由之一是：你既然当初没有署上你的名字，那就意味着你当时就放弃了你应该享有的权利。而那个时代的人，尤其是共产党的干部，只知道为党和人民做贡献，是不会计较个人得失的。
这场旷日持久的版权纠纷案，直到1997年，李文达去世三年后才告结束。法庭宣判，版权归溥仪一人所有。有家报纸做了一个很有感情色彩的标题：“皇帝你可以放心了”。其实这是浪费感情：溥仪早在1967年就去世了。和李文达打官司争版权的，是溥仪的最后一个妻子李淑贤。
据我所知，溥仪的兄弟及其他亲属并没有介入这场官司。法院的判决自然有法律的依据和法院的道理。然而，法律毕竟不能替代事实，也不能改变事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