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与扁肉燕
2026-03-25 19:02 来源:  北京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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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父亲擅长做江浙菜,姥姥擅长做福建菜不同,我很少见过母亲做饭,只有到过年时,母亲不甘心被父亲的厨艺抢了风头,才会做几样拿手的菜。当然,这些菜也不是她自己琢磨出来的,而是跟我姥姥学的。

母亲不像我姥姥、父亲做饭那样低调,每次做之前,都要向家里人大声宣布:

“今天我来做饭,我给你们做一道地道的福建菜——红糟肉,让你们尝尝。”

那感觉,她好像在进行一场战争,在几路诸侯参与的这个战场上,她非要拔得头筹,做第一个斩杀敌酋的英雄不可。

既然是地道的福建菜,就必须先要有地道的福建食材,而做红糟肉最重要的食材,就是红糟。可那时还是七十年代初,国家食品还非常匮乏,能让自己发挥厨艺的食材少之又少,更不用说,这种只有福建才有的特殊材质,在北京根本买不到。但母亲也有办法,她一般都是托福建的亲戚,从老家给她寄一罐。实在不愿意麻烦别人,她就自己跑到西直门,那里有一个福建驻京办事处,从那里,用塑料袋零打回来,然后,当做宝贝似的,把它放置在阴凉的凉台上,防止变味。

等到做的时候,母亲总愿意一个人在厨房忙活,她讨厌别人插手,每当父亲好心地要帮忙,她总是挥舞着两只沾满调料的手,在父亲眼前乱晃:

“不用,不用,你别进厨房,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忙。”

可没有一分钟的功夫,母亲那女高音的声音,又会在屋子里响起:

“哎呀,我要倒的白酒哪里去了?谁给我动了。”

我们谁都不敢言语。果然没一会儿,她又在那里自言自语:

“噢,找到了,找到了,它怎么在这里,瞧我这记性。”

母亲在厨房,又是一阵叮当五四地忙叨,整个家,恨不得成为她一个人表演的舞台。

她先把买来的五花肉,肥瘦搭配着切成片,放到一个大瓷盆里,把提前活好的红糟放进去,再放进去白酒、盐、酱油、白糖、醋、味精,用手搅拌好,盖上一个木头盖子,把肉腌制起来。

等到一个小时过后,满屋子都能闻见,腌制红糟肉所散发的清香。客人到齐以后,中午开饭,母亲必须要先于父亲,把菜做出来。父亲曾问过她:“我有很多菜要做,你就做一个菜,为什么不让我先做?”母亲的回答很简单,也很霸气,她说:“我必须先做,不然,我怕一会儿我忘了怎么做啦!”父亲就只剩下苦笑。

于是,母亲在铁锅里,又是搁油,又是搁葱、姜、蒜,最后把腌制好的红糟肉,也放进锅里去炖。等到半个小时后,母亲把菜做好,把一大盘子红糟肉端上桌,她说的第一句话,必定是那句:

“这是我做的,你们都尝尝怎么样?”

来的客人能怎么样?当然是一个劲儿的夸赞。不过,母亲做的这道红糟肉,确实有浓浓的福建家乡味道,北方很少见到,让我对福建菜又加深了一次印象。

等到大了,我也曾学着母亲做这道菜;红糟,还是特地回福建当地买的;可不知为什么,做出来以后,总感觉远远不及小时吃红糟肉那么香,这成为我的一个疑惑,始终萦绕在脑子里。

其实,母亲做的另一道福建菜,更拿手,也更能得到我的青睐。这道菜,北方人不仅没吃过,恐怕听都很少听说过,那就是要重点介绍的“扁肉燕”。

在家里,过去是姥姥经常做这道菜。当一大砂锅的汤,被热气腾腾地端上来,掀开盖子,里面漂浮着白菜、豆腐、鱼丸,还有最关键的扁肉燕的时候,那一刻,我的眼珠子感觉都要掉进汤里去了。取一把小小的陶瓷羹勺,将扁肉燕盛到碗里,那像饺子一样、透明得如同水晶般晶莹透剔的东西,开始还舍不得,直到姥姥笑呵呵地说上一句:

“小明,吃吧,尝尝这道家乡菜”。

我这才在大人齐齐的注视下,郑重其事地咬上那么一口,但因为实在太好吃了,我做不到像大人那样,一点一点咀嚼,然后反复回味。我通常都是,一囫囵个,三下两下就把扁肉燕吞进肚子里。等父母再问:

“怎么样,好吃吗?”

我只顾得拼命点头,那里还能说出个道道来。

当我第一次从姥姥嘴里知道,“扁肉燕”这三个字时,我总以为那外表好吃的、滑嫩到家的、薄薄的一层,一定是跟燕子有关。因此,我即便长大出门旅游,到了一个风景点,听到导游说:“你们看,那里就是小燕子筑的窝了”。我总会发出联想,想那扁肉燕的皮,该不会就是用燕子筑起的巢穴,做成的吧?所以它才如此稀罕,如此珍贵。

直到有一次我问母亲,母亲笑着说:

“说是扁肉燕,其实跟燕子没有一点关系,那外表薄薄的一层皮,之所以那么鲜嫩,是用猪肉的精肉馅,经过反复捶打才制成的。”

说这话时,姥姥已经不在了,母亲已经继承了姥姥的衣钵,能够独立完成这道复杂的福建菜制作。

这个时候,在北京想买到做扁肉燕的皮,仍然无处可寻,母亲还是用的老办法,或者托亲戚从老家带过来,或者就是跑到福建驻京办事处,去采购。我见过做扁肉燕的皮,是包在一个方正的纸包里,有点像北方的面片,不过都是干的,而且一片一片连在一起,拉开来像一叠码放整齐的扑克牌。

母亲每次制作时,都要把一片片扁肉燕皮撕下来,码放在案板上,用沾湿的屉布盖上,闷那么一小会儿。然后,再打开来,就像姥姥做鸡蛋饺一样,也搬了个凳子在厨房里,安安静静地坐下来,把已经湿透了的燕皮拿到手上,再用筷子把已经和好的肉馅,夹进燕皮里,像包馄饨一样把它们包起来。由于燕皮又薄又软,尤其被水浸湿了之后,很爱破掉,但母亲跟我说:

“这点破了也没关系,一样可以包上,因为它本身有粘性,只要肉馅不露出来就行。”

母亲每次做这项工作时,就跟当年姥姥包鸡蛋饺那般,一模一样,格外认真,常常让我有些恍惚,不知道我这是在哪里?在哪一年?唯一不变的,是她们包的扁肉燕一样的好吃,一样的充斥着浓浓的家乡味道。


作者:

代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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