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彩之巅
2026-03-30 10:27 来源:  北京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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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下旬我去看了北京民生现代美术馆“色彩之巅——法国蓬皮杜中心馆藏艺术大师特展”。

展览的构思很特别。它不是按时间顺序,也不是按艺术流派来布置,而是把作品分成了七个单色空间:红、黄、蓝、白、绿、粉、黑。观众就循着这些颜色,一步步走进现代艺术的深处。

隋建国《彩虹衣钵》 2005年 锻造铝喷漆

颜色来自彩虹 它们也组成了本次展览的单色空间。

最先触动我的,是红色展厅里柴姆·苏丁的那幅《青年侍者》。画中侍者穿着一身红色制服,但那红不是平涂上去的,而是一笔一笔拧在画布上的,厚重得几乎要淌下来。侍者的两条胳膊被拉得很长,扭曲着,好像正在承受某种说不出的痛苦。站在画前,你能感觉到颜料在画布上挣扎的痕迹,那种粗粝的、几乎暴力的笔触,让红色不再只是颜色,而变成了一种情绪,一种生命的张力。我的心跳好像也跟着那些笔触一起加快,说不清是紧张还是激动。

柴姆·苏丁《青年侍者》 1925年 布面油画

蓝色展厅里,最引人注目的是伊夫·克莱因的《IKB 3,蓝色单色画》。一整块纯粹的蓝色,没有任何形象,没有任何线条,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挂在那里。克莱因说,蓝色是天空,是水,是空气,是无限,是宇宙最本质的颜色。站在这幅画前,你会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像是沉入了深海,又像是飘向了太空。那蓝色饱和得仿佛要从画布里溢出来,却又纯净得不含一丝杂质。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心里那些嘈杂的声音慢慢平息下去,只剩下一种很深的宁静。

伊夫·克莱因《IKB3,蓝色单色画》 1960年 布面纯颜料与合成树脂、裱于木板

有意思的是,旁边还陈列着一件中国艺术家徐累的《海上月》,用东方的水墨语言演绎同样的蓝色,蓝黑渐变,幽远空灵。两种蓝色,一中一西,遥遥相对,像是一场无声的对话。看着它们,我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妙的感动——原来不同文化里的人,都能在蓝色里找到相同的慰藉。

徐累《海上月》 2021年  绢本设色

绿色展厅里,马克·夏加尔的《绿意恋人》让我久久驻足。大片的绿色背景中,一对恋人相拥着飘浮在空中。夏加尔一生都在画他的妻子贝拉,他说:“只要一打开窗,她就出现在这儿,带来了碧空、爱情与鲜花。”这绿色大概就是爱情的颜色吧——青涩的、蓬勃的、如梦似幻的。看这样的画,你会觉得,原来前卫艺术也可以如此深情。那一刻,我心里涌起一股暖意,好像也被人温柔地拥抱了一下。

马克·夏加尔《绿意恋人》 1916-1917年

纸板油彩裱于布面

粉色展厅里,萨尔瓦多·达利的《腐烂的驴》令人过目难忘。粉色的背景上,一头腐烂的驴子与寂静的河流、雪白的月亮并置在一起,荒诞得像是梦境中的碎片。达利将沙子和碎石拼贴在木板上,制造出粗糙的质感。粉色在这里不再温柔,而成了一种反叛的宣言。策展人把这个展厅布置得很有意思——不仅有画,还有专门调配的香氛和音乐。闭上眼睛,你能“闻”到粉色的味道,“听”到粉色的声音。波德莱尔在《通感》一诗中说:“芳香、色彩、声音在互相应和。”这个展览把这首诗变成了现实。

萨尔瓦多·达利《腐烂的驴》 1928年 木板上油彩、沙、砾石拼贴

黑白展厅是最安静的。马列维奇的《黑十字》只是一块黑底上的黑色十字,简单到极致,却有一种庄严肃穆的力量。站在这幅画前,我有一种说不出的敬畏,好像面对的不是一幅画,而是一个哲学的命题。

卡西米尔·马列维奇《黑十字》 1915年 布面油彩
亨利·马蒂斯《裸背,第三形态》 1916年/1964年 青铜
亨利·马蒂斯《裸背,第二形态》 1913年/1964年 青铜

站在《裸背》雕塑作品前,我心里涌起一种奇妙的感受。它不像古典雕塑那样光滑、优美、令人愉悦,它是笨拙的、厚重的,甚至有些“丑”。但正是这种笨拙,让我觉得真实。马蒂斯晚年曾说,他想要的艺术是“一把让人安心的扶手椅”——不是要让人激动,而是要让人休息。可这件《裸背》给我的感觉,不是安心的扶手椅,而是一块被海浪冲刷了千百年的礁石。它沉默、坚硬,却承载着时间的重量。

旁边有一位头发花白的女士,在这件浮雕前站了很久。她对同伴说,这让她想起了自己母亲的背影——微微佝偻,却始终挺着。那种沉默的、承受的、日复一日支撑起一个家的力量,被马蒂斯凝固在了青铜里。我听了,眼眶忽然有些发热。原来,艺术不需要被“看懂”,它只需要被“感受”。而马蒂斯的这件《裸背》,用最少的线条,说出了最多的内容。

巴勃罗·毕加索《阅读的女人》 1920年 布面油彩

走完七个展厅,像是走过了现代艺术的一百年。野兽派、立体主义、超现实主义、抽象表现主义……这些书本上的名词,在这里变成了可以触摸的颜色、可以呼吸的空气。

巴勃罗·毕加索《蓝衣女人》 1944年 布面油彩

这次展览是北京民生现代美术馆携手法国蓬皮杜中心、摩纳哥格里马尔迪文化中心联合制作的。法方策展人迪迪埃·奥廷格说,对于现当代艺术作品,如何让大众感受到其蕴含的美学,“色彩”就是最好的答案。这是一种从“感觉”出发的叙事,而不是从“知识”出发的分析。它邀请我们,用眼睛去看,用心去感受,而不是用脑子去“懂”。

曾梵志《A系列之三·婚礼》 2001年 布面油彩

我慢慢明白了,为什么我在那些画前会有那么强烈的情绪波动。

方力钧《瓷板画》 2023年/2024年 陶瓷

现代艺术史上那些赫赫有名的大师——毕加索、马蒂斯、夏加尔、达利、克莱因……他们的作品就藏在这些颜色里。但策展人没有把他们当作高高在上的“大师”来供奉,而是把他们还原成了用色彩说话的人。红色展厅里,苏丁那近乎暴烈的笔触,承载的是20世纪初巴黎底层劳动者的挣扎与尊严。蓝色展厅里,克莱因那片纯粹的蓝,是对无限与精神性的渴求。色彩在这里,不再是“好看”的代名词,它成了历史的见证者,成了情绪的容器,成了思想的载体。

周春芽《绿狗》 1998年  布面油彩

展览里还专门加入了16位中国当代艺术家的作品。徐累的蓝和克莱因的蓝遥遥相对,蔡锦的红和苏丁的红隔空呼应。这种并置不是简单的“搭配”,而是一场真正的对话。策展人说,这是东西方色彩美学一次前所未有的同场同频对话。看到这些,我心里涌起一种奇妙的感动。原来,不同文化里的人,面对同样的色彩,会有不同的理解,却又有相同的感动。

蔡锦《美人蕉之二》 1998年 丝绸油彩

也许,这就是这个展览真正的深意吧。它想让我们重新想起——色彩是有温度的,有情绪的,有故事的。它不是色卡上的冰冷编号,不是屏幕里的像素点。它是活的,是会呼吸的,是能和我们说话的。

巴勃罗·毕加索《花瓶与果盘》 1943年  布面油彩

更重要的,是它想让我们看到,无论是西方的毕加索,还是中国的徐累,无论是百年前的大师,还是今天的艺术家,他们都在做同一件事:用色彩,去触碰这个世界最本质的东西——生命的热情,爱情的温柔,死亡的恐惧,自由的渴望,宇宙的浩瀚。

而今天,站在这个展览里的我,也成了这场对话的一部分。那些颜色穿过我的眼睛,落在我的心里,变成了属于我的感受、我的记忆。

这大概就是艺术的魔力吧——它不需要被“懂”,只需要被“感受”。

站在大厅里有震撼,有宁静,有温暖,有敬畏,甚至还有一点点想哭的冲动。现代艺术大概就是这样吧:它不再追求画得像,不再讲故事,它只是诚实地面对自己的感受,然后用最直接的方式表达出来。而色彩,就是它最有力的语言。

“色彩之巅”这个“巅”字,现在想来,也许不在技巧的登峰造极,而在于它把色彩从“形”的束缚中解放了出来,让它自己说话,自己歌唱,自己呼吸。从这个意义上说,现代艺术的确把色彩推向了某种巅峰——不是技巧的巅峰,而是自由的巅峰。

而我今天带走的,不只是对那些画的记忆,还有一整个下午被色彩浸润过的心情。

文中所有照片均为作者拍摄。


作者:

梁慧芳-墨渊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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