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北京市文史研究馆汇聚了一大批文史、书画、戏曲、艺术等领域颇具名望的耆年硕学之士。馆员均是具有较高学术造诣和艺术成就,社会声望较高的代表性人物。“馆员撷芳”栏目将陆续展示市文史馆馆员在文史研究和艺术创作等领域的丰硕成果。敬请关注!

杨遇泰
杨遇泰,字见平,1947年生。北京市文史研究馆馆员,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北京美术家协会会员,北京篆刻委员会会员。先后师从周吉、李大鹏、刘松岩、钮隽、康殷、刘复莘诸先生,修养全面,艺贯诸门,于传统山水与金石篆刻尤为精研,兼擅书法、花鸟及诗词创作。篆刻作品收入《当代印人名鉴》《京华篆刻家作品集》等重要典籍。山水作品被毛主席纪念堂、钓鱼台国宾馆等重要机构收藏。出版有《精研博取——中国传统书画小品选·杨遇泰卷》《尺幅寸缣——历代山水小品临摹技法图解》等。
褒斜栈道石门上 翰墨千年溯旧篇
——汉中文化调研后重温《石门颂》摩崖刻石拓本
文/杨遇泰
乙巳孟夏,文史馆率馆员赴陕调研,余忝列末席。既至汉中,谒诸葛武侯祠庙,仰三杰报国精忠;登沛公拜将坛台,履褒斜悬空栈道;渡汉江之湍流,逾秦岭之烟峦;览金石之渊薮,悟汉学之津梁。感两汉风云存信史,思千秋文脉续清音。

褒斜栈道
关陕古迹,璨若繁星,所至虽广,所记难周。然余独钟摩崖。既倾心摩崖真迹之存留,复叹息栈道水没之命途。兹文仅择石门刻石,略述心得,亦雪泥鸿爪,以志汉中之行。

鉴于古石门已长眠于水库之下
为保存这一珍贵遗迹
人们特在其上方崖体开凿隧道
以供后人瞻仰当年古栈道与
石门的不朽风貌
弱冠临池,尤为《石门颂》雄厚奔放之气折服,然于“石门”所指未尝深究。此行亲履其地,一睹石门当年遗址,乃知此为汉代穿山隧道之口,隧长十六米,宽则不足四米,仅容驷马并驰,实为华夏隧道工程之肇端。石门既通,褒斜道成,汉高祖遂能用韩信“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策,偷袭楚将章邯,进而克定三秦。石门隧洞以“火烧水激”之法开凿而成,堪称天下最早通车之人工隧道。其工程艰险可想而知。隧道虽仅一隙之微,然在当时实属劈山裂石之巨构。自东汉以降,文人墨客题咏不绝,镌于西壁,遂成石刻宝库。自此,后世书家递相祖述,每以《石门》墨拓集联,探其笔意;丹青妙手则屡写褒斜古道、云栈连阁之景。二者皆成艺苑不朽之题,代有佳作,各尽其妙。

五代后梁佚名《蜀山栈道图》

明周臣《春山游骑图》
然石门刻石之命运,令人扼腕:1967年,因修建水库,石门隧洞并古栈道遗迹,皆永沉水府。万幸者,汉魏《石门十三品》得遇识者,遣工匠自崖壁凿取,抢救及时,免其尽没,《石门颂》即为其一,劫后余生,迁藏汉中博物馆,至今得存。其他崖刻则无一幸免。《石门颂》原刻既隐,拓本遂成瑰宝,弥足珍贵,海内外学人书家,无不心驰神往,竞相研习。《石门颂》以其如野鹤翔云般的超凡气韵,被誉为“隶中草书”,不仅是摩崖隶书的巅峰,更是整个汉隶体系中恣肆写意一派的最高典范。

被抢救下来的《石门颂》原石(局部)

《石门颂》明拓本(选页)
汉中归来,重抚《石门颂》拓本,谨陈三要,以志新悟。
其一,考据:《石门颂》全称《故司隶校尉楗为杨君颂》,汉建和二年(公元148年)十一月刻于陕西褒斜道石壁。摩崖高261厘米,广205厘米,凡20行655字。额题“故司隶校尉楗为杨君颂”,碑文乃汉中太守王升为赞颂东汉司隶校尉杨涣(字孟文)上疏并修葺褒斜道之功所撰,书者失载,刻者王戎。此石与《郙阁颂》《西狭颂》并称“汉摩崖三颂”,被誉为东汉摩崖石刻艺术中奇构佳篇。
近年学界通过多光谱扫描,新识读残泐文字七处,尤以“凿石通衢”四字补全,益证其交通史价值。
其二,书风:《石门颂》与庙堂汉碑气韵迥异:《曹全》俊秀,《乙瑛》谨严,《张迁》朴拙,《礼器》刚健,唯《石门》独以野逸取胜,浑然天成,不假雕饰。凿痕随崖面起伏,笔势因石势纵横,千年风雨剥蚀,更添苍莽混沌之趣。清人杨守敬《评碑记》赞其“行笔真如野鹤闲鸥,飘飘欲仙”,更道破“六朝疏秀一派皆从此出”之源流。清刘熙载以“逸”字定其风骨,复以“气厚”彰其精神。盖此碑笔法虽翩然欲飞,结体虽散朗不羁,然内蕴雄浑之气,筋骨沉厚,恰似千岁枯藤,于疏放中暗藏汉家磅礴。诚可谓“逸而不浮,厚而不滞”。“逸而能气厚”五字,实为《石门》魂魄点睛之笔。
其三,笔法:《石门颂》素有“隶中草书”之称,其笔法特征可析为三端:一曰圆劲浑朴,横画逆入涩行,竖笔多带曲势,尤以“命”字垂笔如古藤悬岩,真气贯注;二曰方圆互用,转折处或顿挫成棱,或提转含润,“厉”字右下部环转尤见篆籀遗韵;三曰燕尾奇变,多作隼尾疾掠,偶现雁尾铺毫,收放间自见书家性情节度。
其四,结字:《石门颂》结字尤具匠心。近年数字笔势分析更显其妙,向量分布呈放射之态,正合康南海“疏荡天成”之论。中宫疏朗而四维开张,字势斜正相生,结字之奇,往往在平正中暗藏险绝。如“升”字右曳笔势悠长,“凿”字上繁下简,看似失衡中复归匀整。至若“豫”字左钩如屈铁,劲健沉雄;“危”字末笔扬波,似野凫翘尾,姿态横生;“截”字戈法纵逸,奇趣盎然;而“残”字左右收放对比强烈,益显诡谲。《石门颂》全篇观之,庄重与奇崛相映成趣,端稳共飞动浑然一体,诚可谓全篇天机烂漫,满纸云烟纵横。
清张祖翼有“三百年来习汉碑者不知凡几,竟无人学《石门颂》者,盖其雄厚奔放之气,胆怯者不敢学也”之叹,实因书者需具解衣盘礴之气度,方能驾驭此等空间韵律。又有清阮元《北碑南帖论》曰:“东汉山川庙墓无不刊石勒铭,最有矩法。”虽未言及此刻,然其兼得碑版之苍厚与简牍之流畅,恰处汉隶嬗变之枢机。今观明拓遗影,但见凿痕参差如闻叮咚之声,墨象峥嵘犹带山河之气。昔人所谓“金石不朽”,岂虚言哉?此碑虽历千载风霜,而其纵横夭矫之姿,仍为书道创新之活水源头。

《石门颂》集联 杨遇泰 作

《仿周臣春山游骑图》(局部) 杨遇泰 作
今以二纸拙笔终斯文:一乃集《石门颂》残碑为联,一为摹周臣《春山游骑图》局部,写褒斜古道行人旧事。虽丹青未工,翰墨难称,然寸心拳拳,惟仰止石门摩崖之瑰伟,俯首褒斜千年之遗踪耳。

古城烟柳图 132x66cm
杨遇泰 作

篆书杜少陵诗
杨遇泰 作

金石篆刻印选
杨遇泰 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