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阅微草堂笔记》第32页、33页,纪晓岚记述了两则关于科考的故事。
一则是他父亲姚安公讲的。他父亲纪容舒是康熙末的举人,做过云南姚安知府,所以纪昀尊称其为姚安公。雍正庚戌(1730),姚安公与雄县的汤孝廉一同参加会试。会试在贡院举行,每个号舍内只坐一个考生。半夜时分,汤孝廉的号舍内突然进来一个女鬼,抓起案头的卷子就撕,然后抬手一扬,碎纸片如粉蝶乱飞。汤君为人刚正,也不害怕,问那女鬼:“我前生做过什么事我不知道。但今生,我从未做过一件害人之事。你为什么来我这儿胡闹?”女鬼愣住了,问汤:“你是不是四十七号?”汤君说:“我这是四十九号。”女鬼仔细看了汤君一会儿,道歉说:“对不起,我走错了。”就出去了。没过多大一会儿,就听见说,四十七号的考生突然发病、昏厥不醒了。
纪晓岚说,这个女鬼也忒马虎了,险些给汤君招来无妄之灾。幸亏汤君没干过亏心事,仓促之间保全了自己,仅损失了一张卷子,要不然后果就更糟了。
还有一则故事是纪晓岚自己经历的。乾隆己卯(1795),纪晓岚去山西主持乡试,选中了两份卷子,一个定为第四十八名,一个定为第五十三名。等到填写草榜的时候,同为考官的吕令瀶把第四十八名的卷子误收进衣箱里了,怎么也找不到。填写第五十三名的卷子时,忽然一阵阴风,把蜡烛吹灭了;把蜡烛再点着,又被吹灭了!如此三四次,换了别的卷子,蜡烛才不灭了。后来打开封签,知道原定四十八名的卷子,是范学敷的,定五十三名的卷子是李腾蛟的。两个人这次都没被录取,主考官怀疑他俩是不是做过什么亏心事,冥冥中被鬼神所阻挠。可是一年以后的庚辰乡试,这两位考生同时得中,范学敷依然是第四十八名举人,李腾蛟在辛丑年还考中了进士。由此可见,科举功名,是命中早有定数,在时间上提前一年都不行。那些苦苦谋求的人有什么办法?能考中的,是命中注定应该考中,不用你苦心追求。
我认为,这两则故事,是纪晓岚用来劝慰那些落榜考生的。他说“科名有命”,其实只说了半句话,后半句没说出来的意思是:那些没有考中的,也是命中注定;你之所以落榜,或许是你做过什么亏心事,遭到了“阴谴”——冥冥中鬼神的阻扰。纪晓岚的这种说法当然是十分荒谬的,但是讲得通:为什么有人一考就得中,有人考了一辈子却连个举人都考不中呢?按照纪晓岚的解释:如果不是做过亏心事,那就是你命中没有,不必强求,求有也没用。
科考,是封建时代读书人走上仕途的唯一途径。而能鲤鱼跃进龙门、登上蟾宫折桂的,毕竟是极少的少数人。以清朝的乡试为例,每年全国参加乡试的秀才约为十万人,而能考中举人的仅有百人左右。试想,每年都有数以万计的落榜生,他们当中,难免有沮丧之人,也难免有心怀愤懑之人。他们需要慰藉,需要安抚,需要劝解。《儒林外史》中有个周进,“苦读了几十年的书,秀才也不曾做得一个”,看见贡院,竟一头撞死在地下,救醒之后,放声大哭,直哭到口里吐出鲜血来!您说这是小说作者虚构的?不要紧,有实例:清朝,广东有个读书人,苦读诗书二十年,连个秀才都考不中。他一赌气,起来造反了,把个大清朝搅得个天翻地覆。这个人是谁,大家都知道的吧。要是他早早读了纪晓岚的这两则故事且被说服,天下将少了多少杀戮!
纪晓岚讲的可能是个歪理,但在他那个时代,有一定的正面作用。他通过汤孝廉的故事告诉读书人:要想顺利走上仕途,损人利己的亏心事是一定不能做的;做了亏心事,你这辈子就不用想求什么功名了。这不就是正面作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