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听音乐会现场多了,在其中感受到什么样的情绪都不新鲜了。3月29日在国家大剧院,伊万·费舍尔与布达佩斯节日管弦乐团的音乐会结束后,我陷入了一种奇异的感受中——这在我过往的观演经历中极为少见。那些音符仿佛携带着海量信息涌入耳中,可当我试图梳理时,却发现它们难以被整合成一个清晰的脉络。你能感受到费舍尔音乐中浓烈的一面,但这背后却总带着一种淡淡的“丧感”,这位指挥家的音乐中有着自洽的古怪。而仔细读解,我觉得他的演绎可谓怪而不谬。
上半场的普罗科菲耶夫《灰姑娘》组曲选段实际上是融合了第一组曲与第三组曲的混合选段。我想这显然是因为作曲家古灵精怪的音乐十分对这位同样求新求异的指挥家的胃口。在上半场的演绎中,圆舞曲被善于通过左手制造声音紧张度的指挥家赋予巨大的张力,作曲家那些妖冶的旋律被赋予清晰的形象。

尽管国家大剧院在半年内已经上演了四次勃拉姆斯《D大调第二交响曲》,但费舍尔的演绎还是令我耳目一新。他的音乐处理大胆、偏执、求新求异,甚至带着一点故意和听众“作对”的顽皮。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位曾经戴着鸟面具指挥马勒《第三交响曲》、用充满剧场感和仪式感的方式重塑古典作品的指挥家,本身就是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怪老头”。他永远不安于稳妥、不安于经典、不安于大家已经听惯了的那种勃拉姆斯,而是执着地在每一次现场里挖掘新的可能、新的对比、新的语气,甚至不惜为此承担风险,他的演绎只为了自己、为了历史。这样的处理初听令人困惑,细品却自洽至极。
费舍尔对第一乐章结构的理解极具个人意志,最突出的是将连接部(A大调小提琴旋律进入处)以极快速度掠过。这段处理仓促跳跃、节奏紧绷,线条被大幅压缩,这是他刻意的结构设计:用连接部的急躁动感,与前后主题形成极端反差,只是高速演奏叠加其偏向语气的手势,让乐团难免出现细微参差,形成“不准”的听感。

而本场演出最核心的听觉冲突,是费舍尔在清淡与浓烈、克制与放纵间的极端对比。第一乐章副部主题出现时,他刻意将音色收薄、力度放轻、句法铺展平直,有着近乎本真演奏的清淡与接近摇篮曲般的轻盈单纯。但这种宁静只是铺垫,尾声中,他彻底释放压抑的情绪,弦乐加入大量滑音,力度起伏被放大,句法粘连、音色浓郁,甚至出现“油腻感”,给作品的田园底色染上厚重的东欧式忧郁。步入第二乐章,费舍尔的诠释核心愈发清晰,“移节拍”贯穿始终显然成为整部作品的诠释关键词。他执着于刻画细碎精妙的小句法,放大每一组节奏对位的张力,让慢板乐章毫无沉闷感,反倒摇曳生姿。而乐团最令人叹服的,是对弱力度与音准的极致把控——极弱音量下,依旧保持绝佳音质与声部平衡,弱而不薄、轻而不浮,各声部线条清晰融合,这份弱奏功力让慢板无需刻意煽情便足以打动人心。第三乐章作为整部交响曲的过渡与调剂,费舍尔的诠释依旧延续了其个性化的艺术思路,既保留了乐章本身的灵动诙谐,又融入了强烈的个人表达。相较于传统演绎中注重优雅韵律的处理方式,费舍尔赋予了这段小快板更为鲜活的民间气息。末乐章在结尾处小号凯旋般的旋律奏响时,费舍尔完全摒弃了传统演绎中冲顶式的辉煌,反而收束速度,突出弦乐极快速音型的清晰度,让结尾充盈而高贵。

在音乐结构与文本解读上,费舍尔展现出反传统的处理逻辑,核心是“减法表达”与“细节重构”。他摒弃了传统演绎中“填满所有音乐素材”的做法,每个乐章仅聚焦1-2个核心表达点,以大量留白衬托核心情绪的释放;同时打破常规的轻重布局,形成鲜明反差——传统演绎中着重铺陈的主题段落,他选择淡化处理,将重心放在内声部的动机拆解上,把连贯主题拆分为细碎的小动机,如同“小锯子般”剖析织体层次;而旁人一笔带过的细节乐句,他却放大雕琢,让隐藏的声部线条清晰可辨。这种处理弱化了作品的叙事性,摒弃了具象的“故事感”,转而强调音乐本身的句法、力度与色彩,如同意识流电影“抽离剧情,只剩表情”,让手段本身成为表达目的,倒是颇契合现代艺术的抽象特质。细品之下,他的那些“怪处理”都伴随着某种品质的突出——他每个乐章结尾的长音和弦都不做语气上的渐慢,乐团音准之好让这种朴素的处理显得更为纯粹。那些显得油腻的滑音,让人想到指挥家故乡匈牙利的音乐风格,而这也是勃拉姆斯钟爱的。

除了演绎本身外,费舍尔的排位也颇有学问:将双簧管与小号并置是为了营造别致的音响空间感,让小号更为柔和,双簧管更加坚定。而特意把第二小提琴在舞台上垫高显然是为了指挥家那些对内声部的突出处理。
演出中并非毫无瑕疵,多变的处理必然会伴随着失误作为代价。小提琴高音区偶有“集体迷失”,最严重的问题显然是第二大管声部在开始时竟然忘了演奏,中段木管和弦乐屡有细节上的错位。
这场演出或许并非所有人心中的“最完美”,我想评论家布莱恩·威格曼也遇到了和我同样的困惑。他在评价这个组合的唱片时写道:“布达佩斯节日管弦乐团奏出的音色饱满而质朴,与作曲家的风格极为契合……音乐中却莫名出现了一种犹豫感,既出人意料,又令人不悦。”这种奇特的、复杂的情感我在现场也感受到了,尽管指挥家有一些处理与唱片有所不同。伊万·费舍尔以“怪而不谬”的处理,打破了听者的惯性认知,自然也收获了不少骂声。

张听雨/文
王小京/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