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在精神心理科上班,没有急诊急救中心那样惊心动魄的抢救,更多的是日复一日的陪伴与沟通。这看似平凡的日常里,藏着医护人员对患者的理解,还有专业背后的温情。刘爷爷来我们科之后,我才真正明白,医者仁心不只是开好药、做好治疗,有时候,一句善意的“谎言”,就能帮认知障碍的老人,守住健康与体面。
刘爷爷是个退伍老兵,一辈子好面子,性子也执拗。因为认知障碍,他的脾气变得特别反复,前一秒还和你有说有笑,下一秒可能就因为一点小事暴躁易怒。家属照顾他好几年,早就心力交瘁,实在没办法,才把他送到我们科来。

刚见到刘爷爷的时候,谁都觉得他是个健谈又有趣的老爷子。刚安顿好床位,他就拄着拐杖在病区里溜达,见了我们医护人员,就主动凑过来搭话,还爱“相面”。看到戴口罩的护士,他就笑着打趣:“姑娘,看你眉尾带喜,家里肯定有人疼。”碰上我们忙得脚步匆匆,他又会拉着胳膊叮嘱:“别急别急,干活稳当点才好。”他这一番话,总能逗得大家笑起来,病区里的气氛都因为他活跃了不少。
可这份热闹,没持续多久就被他的“老烟瘾”打破了。入院的时候,我特意跟他说清楚,病区里不能抽烟,要是想抽,就叫陪护陪他去室外的吸烟区,他当时拍着胸脯保证:“放心吧,我懂规矩,绝不添麻烦。”

结果下午,陪护阿姨刚离开病房去打水,刘爷爷就犯了烟瘾,嘴里不停念叨着“抽根烟解解乏”。他翻遍了自己的行李,也没找到香烟和打火机——原来入院时,家属就把这些东西都收走了,怕他在病房里抽烟有危险。找不到烟的刘爷爷,瞬间就炸了,扯着嗓子嘶吼,还把病房里的杯子摔在地上,甚至举起拐杖,就要朝上前安抚他的我们挥过来。
我当时心里也有点慌,但还是强撑着耐心劝他,跟他说病区禁烟是为了所有患者的安全,可他根本听不进去,情绪越来越激动。就在这时候,主管张大夫赶了过来,他朝我使了个眼色,然后蹲下来,拉着刘爷爷的手,像哄小孩一样跟他说话,慢慢就把老人的情绪安抚住了。看着刘爷爷平静下来,我心里又酸又有触动,第一次觉得,面对认知障碍的患者,光有耐心还不够。

回到护士站,我还在发呆,张大夫就走了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杨护士,你别往心里去。刘爷爷这是认知障碍引起的情绪易激惹,他不是故意要发脾气,就是控制不住自己。这种患者,你跟他硬讲道理没用,只会越说越僵,咱们得学会用‘巧劲’。”
他接着说:“我已经给他开了稳定情绪的药,但你也看到了,他根本不承认自己有病,要是直接告诉他这是治认知障碍的药,他肯定会抗拒,一口都不吃。所以咱们得用‘暗服’的方式,把药给他喂下去。”
我一听就急了,脱口而出:“偷偷给药?这不是违背患者知情权了吗?”张大夫笑了笑:“知情权是底线,这点咱们肯定不能破。但对于刘爷爷这种重度认知障碍的患者,直白告诉他药物用途,只会让他更抗拒,最后耽误治疗。咱们这种‘善意的谎言’,是一种变通,核心是让他能顺利吃药,控制住病情。而且咱们自己查房的时候,会把治疗方案理清楚,全程盯着用药安全,绝对不会马虎。”
听了张大夫的话,我心里的疑虑才慢慢消了,也郑重地接下了这个特殊的任务:用“巧劲”,帮刘爷爷完成治疗。
当天下午,我兑好掺了药液的温水,端进病房,笑着跟刘爷爷说:“爷爷,您渴了吧?喝点温水解解渴。”他没多想,端起来就一饮而尽,还念叨着“正好渴了”。紧接着,我拿出口服药,轻声说:“爷爷,您上午说胳膊有点痒,泛红,这是抗过敏的药,吃了就不痒了。”他皱着眉看了看药,半信半疑地吃了下去。没过多久,药效慢慢上来,他就有点犯困了。我趁机准备给他输液,没想到他一下子警惕起来,喝问我:“你拿针干什么?我不打针!”
我赶紧指着他胳膊上的泛红处,笑着解释:“爷爷,这不是打针,是缓解皮疹的液体,输完您的胳膊就不红不痒了,我帮您找个最舒服的血管,一点都不疼。”他盯着我的手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放松下来,乖乖配合我输完了液。

从那以后,我们就开始了针对刘爷爷的“特殊诊疗”,科室里的医护人员都心照不宣,默契配合。我们都记得,他是个退伍老兵,好面子,所以不管说话还是做事,都顺着他的心思来。每天,我们会把药掺在他的饭菜里、温水中,要么说是“抗过敏药”,要么说是“补身体的药”,用他能接受的方式,悄悄帮他完成治疗。
闲暇的时候,我们也会陪他聊聊天,不聊病情,就听他讲当年在部队的日子,讲他年轻时的峥嵘岁月。他讲得兴起,我们就认真听着,时不时夸他几句,满足他的自尊心。慢慢地,药效显现出来了,刘爷爷的情绪越来越平稳,再也没有像刚开始那样暴躁易怒,脸上的笑容也多了起来,有时候还会主动跟我们打招呼、拉家常。
家属来探视的时候,看到刘爷爷的变化,都特别惊讶,拉着我们的手一个劲地感谢,说没想到老人能变得这么温和,还说当初把老人送到我们科,真是选对了。
以前我总觉得,护理工作就是严格按照规章来,精准执行治疗方案就够了。但刘爷爷的事让我明白,不是所有患者都能按照我们的预期来配合治疗。张大夫的处置,就像一束光,让我看清了护理工作的另一个层面:医者仁心,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公式,而是在守住原则底线的前提下,多一点共情,多一点变通,用专业和温度,去对待每一位特殊的患者。
(作者:北京老年医院精神心理科 杨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