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4月3日、5日,钢琴家安德拉斯·席夫在国家大剧院连续举行了两场“盲盒”音乐会。经历了去年因身体原因临时取消音乐会的遗憾之后,席夫这次的回归本身便带有额外的分量。尽管首场音乐会提前确定为巴赫专场,两晚演出仍共同营造出一种未知的期待感:音乐不再首先作为节目单内容被观看,而是在演奏中被逐步揭示、被重新组织。
第一场聚焦巴赫的建筑世界——一种由比例、对置和结构支撑起来的声音;第二场则逐渐转向舒伯特式的游移空间,音乐在片段、记忆与时间的游移中展开。若说前者呈现的是建筑师的理性意志,后者则更接近漫游者的内在独白。两场音乐会由此不仅构成曲目的对照,更构成两种音乐精神的遥望。
第一场音乐会的上半场以四部不同体裁的作品展开。从标题性的《为送别即将出发旅行的哥哥而作》,到《第五法国组曲》《半音阶幻想曲与赋格》,再到《意大利协奏曲》,席夫始终保持了清晰的结构控制。作品之间的比例、密度和呼吸安排得十分稳妥,音色依旧透亮而克制。至少在这一部分,巴赫作为建筑师的形象是成立的。席夫一直喜欢挑战大型作品。他曾在同一晚连续演出《哥德堡变奏曲》与《迪亚贝利变奏曲》。也正因如此,这一次的曲目安排给他制造了一些麻烦。

麻烦出现在下半场的《哥德堡变奏曲》。上半场已经完成了一次较为完整的铺陈,下半场再进入这样一部时长超过一小时的巨作,对体能的要求很高。具体到演奏本身,问题更多出现在持续性和稳定性上。开头的咏叹调仍然保持了席夫一贯清晰、干脆的风格。但随着作品推进,整体状态开始出现明显起伏。几次较长时间的休息直接打断了作品原本应持续累积的整体张力。对于大型变奏曲来说,休息是无可厚非的。但持续的状态起伏加上长时间的休息,导致30个变奏未能达成持续向前推进的线性效果。
在技术完成和声音状态上,第二、第三变奏中席夫的处理明显吃力,节奏推进出现不必要的波动,例如第三变奏第2小节后半段的速度突然前冲,第四小节第九拍的节奏突然抢拍。这类问题虽然发生在局部,却直接影响了整组变奏应有的连续性。更明显的问题出现在对位层次上。第二、第三变奏本应依靠清晰的声部关系建立早期结构基础,但高声部的线条多次被中低音区覆盖,声部之间缺乏应有的透视感,使整体织体显得偏厚而模糊。现场听感上,席夫更多是在匆忙应对低声部的持续推进,而高声部原本应承担的线条和方向感则被明显削弱。部分跑动性较强的变奏中,手指明显失去应有的流动感,线条发硬。以第五变奏第26至28小节为例,高声部原本是一个持续向上的音阶线条,本应在织体中形成明确的方向感,但这一线条被处理得相当隐晦,再配合上较为模糊的中声部齿轮状材料,整体织体的层次关系进一步被削弱。

类似问题在第八变奏中更为明显,尤其在反复记号前最为典型。第十五变奏是整部作品的“转折点”。这是音乐第一次真正转入小调,也是全曲第一次明确的结构转折。从技术完成度来看,席夫在这里并不存在明显问题,音符和声部都保持了准确性。问题更多出现在音乐处理上:从开篇咏叹调到第十四变奏,他始终采用一种客观、干脆的处理方式,而到了这样一个调性和结构都发生明显转折的节点,这种处理却几乎没有变化。第十六变奏作为全曲后半部分的序曲,这一变奏本应通过法国序曲式的附点节奏和后续快速复调段落,重新建立音乐的重心和推进力。然而在反复记号前的第40小节至46小节,钢琴家左手连续音型中出现了较为明显的错漏,低声部推进因此受到直接影响。对这样一个承担“重新开启”功能的段落而言,这类连续性失误不仅是局部问题,也直接削弱了后半部分应有的启动效果。
值得注意的是,席夫本人一向强调巴赫作品中对踏板的极度克制。但在第十六变奏这一“序曲”节点上,他从开头和弦开始便加入了极少量踏板,以强化共鸣。用他自己的话来说:“现在我对加一个隐蔽的踏板很有信心——没关系,只要声音好听就行。”盲盒的优点在于现场揭晓所带来的开放性和新鲜感,但它同样容易削弱音乐会整体结构的规划。将《哥德堡变奏曲》作为下半场的礼物送给观众固然可以带来惊喜,但也需要考虑体能和专注力的分配。
第二场在细节安排上体现出席夫的心细如发。此次他特意选用了贝森朵夫钢琴,他本人曾表示此品牌的钢琴音色更适合舒伯特——温润的音色和更深的低音共鸣,确实使演奏舒伯特作品时显得更加自然。

上半场以《哥德堡变奏曲》的咏叹调开始。席夫这一次的处理与前一晚明显不同。音色更加柔软,表情变化区间更大,时间处理也更具弹性,句与句之间的停留和推进都更加自由。随后的海顿、莫扎特和贝多芬作品的演绎,席夫保持了高水准,结构清楚,线条自然,对比例和句法的控制依旧稳健。下半场是这一晚最好的部分,重心明确落在舒伯特。《c小调小快板》《降e小调钢琴小品》《即兴曲》和《匈牙利旋律》构成了整场最自然的一段。席夫在这里的状态明显非常自如,线条自然,时间处理自由,音乐中的游移感和悬置感都处理得很准确,也非常符合舒伯特的语言特点和漫游者的形象。其中《匈牙利旋律》非常精彩。席夫曾打趣说,这首作品几乎没有什么“匈牙利”的感觉,而他的演绎也正是如此:并不刻意强调民族色彩,而是把重点放在线条、呼吸和细微的节奏弹性上,整首作品显得格外自然,也很有舒伯特作品特有的距离感和忧郁感。
作为正式曲目的收束,贝多芬《E大调第三十钢琴奏鸣曲》同样十分出色。音符如精灵般跳动,轻盈、清晰,充满弹性,既保持了晚期贝多芬应有的深度,也保留了难得的灵动感。曲目安排上,这一晚也形成了明显的首尾呼应。这部作品他刚刚在前一天的中央音乐学院大师班上讲过。他在讲课中谈到,这部作品在创作思维上受到《哥德堡变奏曲》的影响,而这场音乐会恰以《哥德堡变奏曲》的咏叹调开始,以贝多芬这部作品收束,显然是钢琴家刻意创建的音乐史叙事。
更值得一提的是这一晚近乎宠溺式的返场安排。连续十首加演几乎已经超出了通常意义上的返场,更像是席夫主动为观众延长了整场音乐会。这样的安排不仅体现了他当晚极好的状态,也明显带有一种对现场观众的偏爱与回应。最后一首返场——舒曼《阿拉贝斯克》很巧妙。在连续多首作品之后,他没有选择更炫技或更外放的收尾,而是以这样一首安静、流动的作品结束整晚演出,仿佛是对观众最后一次温柔的回应,也让整场音乐会在充盈的满足感中结束。

从这两场音乐会来看,席夫的音乐审美十分明确。从某种程度上说,他的处理始终是内敛且克制的。以《哥德堡变奏曲》为例,低音线条与和声框架本身就是整部变奏的基础,三十个变奏都建立在这一稳定结构之上,这一点在他的演绎中体现得尤为明显。低音线条往往比高声部更为突出,低音中的装饰音处理也显得更加厚重。这种处理强化了作品的结构基础,同时也在某些段落中压缩了高声部的线条感。到了舒伯特,这种克制则更多体现在对时间和呼吸的控制上,使旋律始终保持游移感。
蒲天/文
刘方 牛小北/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