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德籍俄裔小提琴家艾琳娜·波戈斯特金娜(Alina Pogostkina)在社交媒体发布亲笔信,正式告别深耕35年的演奏舞台。这位2005年西贝柳斯国际小提琴比赛金奖得主、首位获此殊荣的德国人在信中写道:“站在世界各大舞台之上的人生,已然不属于我。我始终在追寻自由,却无法在演奏家的身份里寻得这份自由。”

从享誉全球的独奏家到转身拥抱家庭与自然,艾琳娜的退隐并非孤例,只是小提琴领域“弃艺潮”的一个缩影。这场席卷小提琴领域的“弃艺潮”,背后是生理的损耗、心理的重压、职业的瓶颈,更是对当代音乐教育与行业生态的叩问。
金奖得主的“告别”

42岁的艾琳娜拥有一份足以让任何音乐人艳羡的职业履历:5岁启蒙学琴,22岁一举斩获西贝柳斯国际小提琴比赛金奖。此后,她的名字频繁出现在国际乐坛的节目单上,与芬兰广播交响乐团、BBC爱乐乐团等世界名团携手合作,在萨尔茨堡音乐节、爱丁堡艺术节等顶级艺术盛会上留下自己的琴声。2023年,她更是受聘担任巴塞尔音乐学院的小提琴教授,并创办了“正念音乐创作”机构,致力于为同样身处高压环境下的古典音乐家们提供身心支持。
然而,就是这样一位站在行业金字塔尖的演奏家,毅然决定退隐。她在亲笔信中写道:“35年的舞台生涯已然足够……如今是时候放下这一切,学着让紧绷的神经真正安定下来,去拥抱生活中简单的美好——亲近自然,陪伴孩子与丈夫,在一方天地里,把自己一路走来的经历与感悟传递下去。”
这并非一时冲动的决定,而是长期身心损耗后的必然结果。对于职业弦乐演奏家而言,长期高强度的练习与演出,让职业病成为了这个群体的“标配”,他们都遭受着不同程度的肌肉骨骼损伤,其中手腕肌腱炎、颈椎劳损、肩袖损伤等问题最为常见。然而,比生理损耗更难以承受的,是如影随形的心理压力。艾琳娜在信中提及的“孤独与恐惧”,正是无数职业演奏家的常态。频繁的出差巡演意味着常年与家人分离,漂泊不定的生活让他们难以建立稳定的情感联结。舞台上的每一次微小失误,都可能被无限放大,成为职业生涯中难以磨灭的印记。同行间的激烈竞争、乐评人的严苛审视、观众的高期待,都让他们长期处于一种高度焦虑的状态,时刻紧绷。

与那些因伤病被迫告别舞台的音乐家不同,艾琳娜的选择更具主动性。她并非放弃音乐,而是放弃了“职业演奏家”这个被光环与枷锁紧紧包裹的身份。事实上,她创办的“正念音乐创作”机构,早已显露了她对同行困境的深切关注。“我或许某天会以全新的姿态归来,但此刻,我只想做回自己。”艾琳娜的告别,更像是一次对职业演奏家生存状态的公开“呐喊”,它让更多人开始关注这个被掌声与光环掩盖的群体,思考他们光环背后的真实人生。
职业演奏家的共同困境

职业演奏家的“弃艺”,大多与生理损耗和心理压力有关,而对音乐专业学生来说,更现实的问题则是职业瓶颈的桎梏。2025年5月,美国专业院校小提琴演奏者约翰·多伊(John Doe)在小提琴家论坛上分享了自己的困惑:“我主修小提琴演奏专业,目前正在美国一所顶尖音乐学院学习,师从一位知名教师。我拥有全额奖学金,毕业后无需为债务问题担忧。然而,我逐渐发现,即使是那些通过加入大型交响乐团‘成功’的人,也会面临重大问题……我也在与演奏相关的伤病做斗争。我可能只是精疲力尽了,我觉得或许应该换一份职业。”在众多答复中,网友吉恩·维(Gene Wie)分享了美国小提琴演奏者的就业现状:“传统管弦乐队的工作非常难找到。如果你的精神不够坚强,没有和伤病做斗争的勇气,没有机会接触到好的乐器和琴弓,没有能力去巡回试音,你会发现自己非常失望。但全职练习和试演需要稳定的财务状况做支撑。”
事实上,据收录于美国国家医学图书馆期刊(PMC)的研究数据,大约一半的学生在17岁时退出音乐课。约90%的音乐专业毕业生,最终会彻底放弃乐器演奏。大多数专业学生毕业找到的工作与传统演奏无关;而这种“弃艺”,源于理想与现实的巨大落差。根据2015年美国音乐教育学者米克萨(Miksza)和海姆(Hime)于《音乐教师教育杂志》(Journal of Music Teacher Education)发表的研究,音乐表演专业的入门级年薪从20000美元到60000美元不等,根据职业道路的不同差异很大。对职业演奏家而言,顶尖独奏家的席位屈指可数,多数人只能在乐团中担任普通演奏员,收入不稳定、职业上升空间狭窄,最终只能选择转型或放弃。华裔小提琴家林昭亮分享:“一间教室里7个学琴的孩子,最终能拿到稳定乐团职位的,可能只有1个。”
曾经接受过美国专业音乐教育的托马斯·博耶(Thomas Boyer)分享道:“我接受专业音乐培训一直到19岁。后来(多亏遇到了一些讨厌自己职业生活的音乐家),我决定只获得一个文科学位,并在大学里走上了一条不同的职业道路。我不仅从未后悔过这件事,我还非常感激这样的结果,因为职业音乐家的生活真的很艰难,即使是在高端工作中。我认识一些从专业音乐学院走出来的小提琴手,他们以任何标准衡量都是成功的,但他们担心钱,他们担心不能完美地演奏音乐。他们为了几百美元做着令人窒息的工作,这与他们童年时在大型交响乐团或歌剧公司演奏的梦想相去甚远。”
琴童爱好者为何放弃?

如果说职业演奏家的弃艺是“无奈之举”,音乐专业学生的弃艺是“现实选择”,那么作为兴趣爱好的琴童弃艺,则是源于家长教育观念的转变。学者尼古拉斯·鲁斯(Nicolas Ruth)和丹尼尔·米伦西芬(Daniel Müllensiefen),曾于2021年针对这一现状在美国《公共科学图书馆》期刊(Public Library of Science ONE)发表研究报告。该研究以英国与德国3303名10岁至17岁的中学生为对象,采用生存分析等方法,探究青少年音乐活动参与者的流失规律及影响因素。
根据研究,曾参与音乐活动的青少年中,约50%在17岁前完全退出;流失风险从15岁开始显著上升,17岁为流失峰值(风险率32%)。研究认为,青少年受家庭音乐环境影响最大,家庭音乐氛围越浓、家长支持越高,流失概率越低;认为音乐天赋是天生不可改变的学生,更容易放弃。研究显示,责任心(严谨性)更强的学生更易放弃,推测其因更重视学业而压缩休闲音乐时间。
林昭亮在教学中也发现,现代社会的多元诱惑,也让琴童难以专注练琴,“现在的孩子太容易分心了,手机、短视频、游戏,都在抢占他们的时间,很难像我们当年那样,静下心来练琴一小时。”他回忆自己的练琴时光,“一进琴房,我就只做一件事——练琴,没有电话,没有手机,甚至没有电子邮件,连传真都没有。”这种专注,在当下的孩子身上已很难见到。
“弃艺潮”之后是转行热
对于整个行业和教育领域而言,艾琳娜的退隐更像是一次“警钟”。我们需要重新审视古典音乐的行业生态。值得注意的是,像艾琳娜这样主动转型的演奏家正在增多。他们中有人转向教育,有人创办身心支持机构,有人跨界进入音乐相关领域,用另一种方式与音乐相伴。正如艾琳娜所说,告别舞台不是放弃音乐,而是找到与音乐相处的更自由的方式:“或许某天,我会以全新的姿态归来。”
林昭亮曾在纽约与一支业余乐团合作,发现团员大都毕业于顶尖音乐学院,却选择了非音乐的相关行业。他们中有谷歌、大通曼哈顿银行的员工,每年聚在一起排练演出,依然享受着音乐带来的快乐。他还曾遇到一位转行去银行工作的学生,对方因放弃练琴向他道歉,而他却安慰道:“我一点也不介意你不拉琴了。你随时可以捡起来,去业余乐团演奏,那会非常快乐。但如果你成了一位非常成功的银行家,你反而能为音乐界做很多好事。”在他看来,音乐教育赋予的批判性思维、创造力和团队协作能力,在各行各业都极具价值。对于那些放下琴弓的人而言,他们并非失败,而是在认清现实后,选择了更适合自己的人生道路。
谷宇飞/编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