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见花琳,是2026年初春。刚刚从潍坊回来的花琳又和北大女篮姑娘们带来了好消息——她们在2026年全国三人篮球冠军赛上奋勇争先,夺得了U21女子组冠军和U23女子组亚军,花琳指着女篮姑娘们的合影说:“看,姑娘们多美!”

北大女篮在2026年全国三人篮球冠军赛后合影
“三人制的比赛和五人制的比赛不大一样,没有主教练在边上出主意,需要队员们有很好的技战术配合默契和临场应变能力。很多技术和能力都需要在赛前练到。”花琳欣慰于她的队伍很好地贯彻了赛前的技战术安排,并凭借着强大的团队凝聚力和敢打敢拼的顽强意志最终取得了佳绩。
成长:从全能选手到享受投篮
花琳从小就闲不住,凡是球类运动都能吸引她的兴趣。但她真正的运动启蒙是从练田径开始。每天去训练场,奔跑、跳跃,小小的花琳在汗水中锤炼着体育的童子功。
上了小学以后,花琳在田径的基础上,又先后接触了足球、排球,在排球队训练了近三年时间,直到高年级,个子已经一米七的她又被亲属推荐去篮球队尝试一下。站在篮板下,基础扎实又喜欢对抗性运动的花琳一下就有感觉了。小升初时,她相继被排球和篮球教练“相上”,均可以去当地不错的中学继续学习和训练。“我要打篮球”,花琳听从了内心的声音,来到了当地篮球传统校石家庄二中就读。
从此,全能选手花琳开始了在篮球场上的专注挥洒。
花琳说,自己并不是一开始就强的,刚开始接触篮球时,她的身体素质并不是很好,大运动量和高对抗强度的训练对她来讲是一个逐渐适应的过程。“我从小去公园除了跑跳玩球,还特别喜欢看老年人打太极,还要跟着学。”于太极行云流水的拳法中,花琳竟也自己摸索出在激烈运动中借力打力的思路。
很快,少年花琳在篮球队冒尖了,并被清华附中选中参加世界中学生比赛。2002年,她正式进入清华附中成为女篮中的一名队员。打球善于动脑,在激烈的比赛中依然能保持清晰空间感的花琳在清华附中很快成为主力核心。“当时清华附中的女篮成绩可以说是全北京最好的,我们甚至可以击败很多大学队伍!”花琳骄傲地回忆道。
遗憾:没有拿过冠军的得分王
2003年,巴西举办世界中学生运动会,然而当时SARS肆虐,花琳等队员落地巴西后被要求隔离14天,赛程却没有因此而更改。“只好打道回府”,花琳在不甘中结束了“首次”出国比赛之旅。
再次登上国际赛场的花琳已经是一名大学生。2005年,她带着对北大的憧憬和对新闻摄影的兴趣进入北京大学。2007年,球技不断精进的花琳参加了在以色列举办的国际大学生篮球邀请赛。第一次真正站在国际赛场上的经历让她打开了视野,看到了海外优秀大学生运动员的精神风貌和竞技水平。
与此同时,和花琳想象中的一边打球一边可以扛着摄影器材做“街溜子”的大学梦完全不同,北大对体育特长生的学习要求十分严格。“我们学习底子没其他同学好,训练又要占去大量的时间,每学期开学只能对着课表找大家的‘公休时间’,训练计划排下来,大家一看,不要说周末休息了,中午和夜晚都要打球训练。”花琳笑道。
尽管辛苦,但花琳依然很快调整好了学习和打球的状态,在队里,她成了教练和队友都很信赖的队长,在学习上她也不落下,尽自己的努力将专业知识吸收到最好。
“但有时候付出和回报就是没法成正比,我在当学生的时候,没有拿过大学生篮球联赛的总冠军。”说到这里,花琳的思绪一下子回到了让她印象深刻的2009赛季CUBAL的总决赛赛场。
为了打好那个赛季,2009年3月中旬到4月初,女篮姑娘们都在东北赛区打比赛,5月从中旬到月底又在打全国八强。“可以说第一次回来就面临期中考试,第二次回来马上又期末考试,大家一刻不敢放松,出去打比赛都要带着笔记本电脑和课本。”
为了比赛,花琳和队友们的训练时间和强度都增加很多,很多队员累到吃饭都没有力气。花琳和队友就这样一路闯关,夺得了那年东北赛区的冠军,闯入总决赛,来到了北大主场——邱德拔体育馆。
“我的老师和亲朋好友几乎全部都来了,我们听到的加油声好像山呼海啸一般,但最后我们却输了。那次输球也让我对篮球有了新的认识。”
犹如从山巅直落谷底,这场比赛深深印在花琳脑海里。而竞技赛场从来不等自怨自艾的人,时隔一周,花琳又重披战袍,代表中国大学生征战世界大学生运动会。在新的赛场上,她成了赛会得分王,场均得分30分以上,篮板球数量也十分可观。
这个赛季总决赛的失利及此后迅速的调整,也成为花琳从运动员转为教练员后的一个生动案例,学生时代没有拿过总冠军的花琳在毕业后决定留下来,继续用另一种方式圆梦。
蓄力:向海外和职业联赛取经
2012年,从新闻与传播学院硕士毕业后,花琳成为北大女篮的助理教练。在正式接手主教练前的七年时间里,花琳除了配合好主教练的技战术安排、在场边观察好每一位队员的状态外,也有了更多时间走出去交流和充电。
那期间,为了支持学校的援疆工作,花琳曾代表新疆队打了三年中国女子篮球甲级联赛(WCBA)。这段职业女篮运动员的经历为她深入探究运动员与教练员之间的角色转换提供了更多经验。那时,新疆女篮刚刚组队成立不久便以常规赛第一的身份进入季后赛,并最终打进了WCBA总决赛,获得WCBA2015赛季亚军。在打职业联赛的时候,花琳不断学习观摩主教练布置战术并与球员做好沟通的方法,边打球边取经。援疆的三年,花琳成长了很多。
2018年,在北大体育教研部的支持下,花琳报名参加了中国大学生体育协会组织的高校体育教师赴美教研工作。在美国的三个月,她观摩了美国犹他大学几乎所有的男女篮比赛和教学课程,思考着如何将欧美运动员的打法与中国高校女篮队员的特点相融合,美国高校篮球成熟的模块化训练经验也给花琳留下了深刻印象。

花琳在美国大学参访学习
2019年,花琳正式接手北大女篮主教练的职务。拥有多年球员经验及海内外训练比赛经验的花琳比以前更成熟了。相较于输赢,花琳更在意个人的成长。她认为,一支健康的球队需要看到每个人的进步,每个人都要把自己的特点发挥出来,然后去丰富、去精进。她希望北大女篮真正成为能施展个人才华又展示集体凝聚力的舞台。

北大女篮教练组合影
攀登:全力带领北大女篮登上山巅
2025年夏,当倒计时归零,北大女篮以79:66的比分战胜清华女篮,继2024年夺得中国大学生篮球联赛女子全国总冠军后,又一次站上了全国总冠军的领奖台,实现了队史上首次两连冠的骄人战绩。大家相拥而大笑而哭泣,花琳却没有过多情绪上的外露表达,她安静地享受着全场的欢呼,“心中的石头落下了,又一次豁然开朗的感觉”。

夺得总冠军后的花琳振奋而平静
在花琳心目中,这两座奖杯都实属得来不易。
2023年,刚刚熬过新冠疫情的北大女篮重装上阵,一路在该赛季拿到了东北赛区的冠军,总冠军的希望曙光仿佛就在眼前。“结果两个月的时间内,三位核心外线队员接连重伤。”时任队长伍湘琳在赛季征战中发挥出色,正是手感极好的时候,却在内训中被“膝关节恐怖三联征”击倒,半月板和韧带全受损伤。伍湘琳是花琳担任女篮主教练以后带的第一批新队员,看着她和另外两位队员受伤痛苦的样子,花琳心如刀绞。

2023年北大女篮力克清华女篮夺得CUBAL东北赛区冠军后的合影,此后三位外线队员先后受伤
“那年,我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华中科技大学夺得总冠军。虽然不甘心,但是队员更重要。”
核心球员受伤不仅打乱训练节奏和技战术安排,也让教练和队员心态有了变化。每次有队员倒地,大家心都会一沉,随之带来战术保守、动作变形等问题。恢复期漫长煎熬,花琳给予队员最多的是宽容与耐心,而队员们也给了这位年轻主教练最大的信任与支持——尽管腿部受伤,伍湘琳坐着轮椅也要练习投篮,为了减少对膝盖的压力,她在七个月内减重十公斤并顺利重返赛场。罗巧梅和王乔睿也接连从伤病中走出来,并为2024年第一次夺得总冠军立下汗马功劳……
2024年6月,伤员悉数复出的北大女篮在半决赛击败上届冠军华中科技大学女篮,在最后的总决赛上完成了对阵2021年全国总冠军北京师范大学的艰难大逆转。
这场比赛让很多球迷至今回味。花琳回忆道:“总决赛前面几节北师大一直在外线压着我们,我们的姑娘‘咬’着比赛,在最后一节终于扳回来了。”王家绘20分,伍湘琳13分,李美潼11分……始终咬定青山不放松的北大女篮在关键时刻的连续三分命中击溃了对手的心理防线,69:63,北大女篮终于捧起期待了太久的总冠军奖杯。新星球员王家绘是夺冠的关键球员,在漫长的赛前训练中,这位高个子的外线球员在花琳的精心指导下改着投篮动作,在2024年的总决赛场上,动作焕然一新的王家绘在末节比赛北大女篮依然落后的情况下接连外线得分,不仅帮助北大女篮获得2024年的总冠军,她个人也荣膺总决赛MVP。

北大女篮在第26届CUBAL夺得总冠军后的合影
2025年赛季依然赢得不轻松。在东北赛区的比赛中,北大与北师大“重逢”,这次的赢家是北师大女篮。由于东北赛区的失利,北大女篮在全国赛被分入下半区,需要比上半区队伍多打一场比赛。晋级四强后,北大女篮又一次面对北师大女篮。前不久的失利让北大女篮队员憋着一口气要赢回来,比赛从第一分钟起就分外激烈、僵持不下,直到加时赛才决出胜负。闯入决赛后对阵清华大学,北大女篮势如破竹战胜对手,实现了再次捧杯及队史上首次两连冠——连续两个赛季,她们战胜了清华、北师大、华科大等历年总冠军——立于山巅,无人质疑。

北大女篮在第27届CUBAL夺得总冠军后的合影
花琳再去复盘获得总冠军的夜晚为何内心如此宁静,“可能因为我的专注力都藏在每一步‘构建’中,在我们每一步深一脚浅一脚的攀登中。当到达了所谓的‘顶峰’,就会觉得是件特别自然的事情,因为我们曾经用尽全力去积累。”
立人:在北大沃土要吸足养分
从作为新生懵懂地跟着相熟的师姐踏入北大,到选择留下来并一路成长为优秀的体育教研部教师,花琳最感激的是燕园给自己的无形浸润。“北大让我‘立’起来了,成为了更全面的人、更在意人生过程的人。”
花琳的本科读了五年,她一开始不太理解学校的政策。“为什么其他学校的体育特长生学制和普通生源一样,而我们就得多读一年?”但真正成为北大学生后,她开始珍惜起每一次上课、每一次作业、每一次汇报,她理解了多出这一年的时间实际对自己打好基础、沉淀自我是极有帮助的。“如果只有四年,那平时训练与学习的冲突会更大,有可能哪只手都抓不牢。”花琳说道。
丛游于北大名师、各省市的尖子之间,花琳感受到课堂给予她身心的滋润,读书中和了竞技体育中尖锐与激烈的对抗,让她能够更理性平和地看待比赛成绩。
“做教练以后,我当然希望能有更多的时间训练,但是我更支持我们北大女篮的姑娘做好平衡,学业能学好、篮球能打好是最佳的状态。”日常训练中,花琳给队员能力范围之内最大的宽容,考试周队员可以请假不参加训练,考完试再把训练内容补回来,这样的做法让北大女篮队员能够更从容地应对学习与比赛。
“女篮的姑娘们太辛苦了,太不容易了。”说到这里,花琳眼含热泪,采访一度中断。
在兼容并包的燕园,花琳完成了完整的新闻专业的学习,又萌生了对艺术学研究的兴趣,拿到了艺术学院文化产业专业双学位。在她心目中,体育和艺术是相通的。她至今仍然记得读书时代叶朗教授对“美”的阐述:“美是人的心灵与世界的沟通,是万象在人的自由自在的感觉里表现自己,是情景交融而创造的一个独特宇宙,一个显示人生的意味、情趣和价值的虚灵的世界,是心灵与世界完全合一的鸢飞鱼跃、活泼玲珑、渊然而深的灵境。”彼时,这段话语让花琳觉得是那样的“美”,而大美之后的隽永更是让花琳一直回味。
不在球场的花琳要么开车驰骋于山间乡野,要么读书与作者诚心“交流”。在花琳办公室的案头,摆着她正在读的一本书——中国人民大学哲学院已故教授朱锐的《哲学家的最后一课》。这本学者在生命尽头用肉身践行的哲学宣言让花琳读了很久。“能感受到哲学家那份‘化作春泥更护花’的赤诚,让人感动。”花琳感慨道。
无论是安静独处,还是在训练场上挥斥方遒;无论是与老队员一个眼神就能知晓彼此心事的默契,还是对新队员手把手带教,花琳都力求真诚对自己、对他人。她是北大女篮的核心,需要处理全队上上下下、对内对外的大事小情,花琳也曾有过“怎么走也走不出狭长隧道”的压抑,但她始终保持蓄力,从未想过放弃。
轻舟已过万重山,轻舟还有万重山。让我们祝愿北大女篮未来能够顺利翻越万重山,祝愿花琳的体育人生闪耀更亮眼的光芒!
(本文图片由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