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被不语,花梨有魂——海南省博物馆行记
2026-04-19 10:51 来源:  北京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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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大厅,迎面便是一面巨幅浮雕,海南历史的要紧人物与景象都浓缩在上面了。苏东坡的“海南万里真吾乡”,丘濬的“五峰如指翠相连”,黄道婆的“衣被天下”,都栩栩如生。大厅的顶部是玻璃天井,超高透亮,可观天色,名曰“天容厅”;旁边的艺术走廊常办书画展,名曰“海色轩”。这名字取得好,是从东坡“天容海色本澄清”化出来的,既有文气,又应了此地的景致。

我来的这天,正赶上“祥瑞万象——一纹一世界的中华文化”展。展览专讲中国传统纹饰,从原始陶器上的蛙纹、水波纹讲起,一直到明清瓷器上的龙凤、八仙,洋洋大观。有一件明代的青花天马纹碗,是从南海沉船中打捞出来的,碗心绘着一匹天马,四蹄腾空,在祥云与缠枝花卉之间飞驰。这只碗在海底沉睡了几百年,身上还附着珊瑚的痕迹,却依然光彩照人。它让我想起海上丝绸之路的繁华与凶险,想起那些远航的商人,想起海南作为南海门户的千年历史。

二楼的“南溟泛舸”陈列,核心是一艘沉船——“华光礁I号”。这艘南宋商船满载瓷器从福建出发,前往东南亚贸易,在西沙遇险沉没。八百多年后,考古学家将它打捞出水,连同船上的近万件瓷器。展厅里复原了沉船的场景,巨大的船体残骸静静躺在那里,船舱里密密麻麻地码着瓷器。有一件南宋青白釉弦纹瓷执壶,线条流畅优美,壶身上附着珊瑚石胶状块,那是它在海底沉睡八百年的印记。

海洋塑造了海南的性格——开放、包容、敢闯敢拼。这艘沉船,便是这段历史的一个缩影。

真正让我久久驻足的,是少数民族展厅里的龙被。

龙被,其实不是被。这个名字容易让人误解。它既非皇帝御用的被子,也并非用来盖身保暖。在黎族民间,它主要用于宗教祭祀和婚丧嫁娶,是一种礼仪性的织物。因其产地主要在古崖州地区,又称“崖州被”,素有“广幅布”之称。它是黎族进贡历代封建王朝的珍品之一,也是黎锦中难度最大、文化品位最高、技术最高超的织锦工艺美术品。

一面龙被,就是一部黎族纺织史。

追溯龙被的历史,要从黎族棉纺织业说起。宋元时期,黎族棉纺织技术已十分发达,有黎幕、黎单等十几种产品,龙被的传统形制和制作工艺便是在此基础上沿袭发展而来的。元朝时,黄道婆将崖州的纺织技术带回江南,改进了中原的棉纺工艺,这是中国纺织史上的一段佳话。而龙被,正是黎族纺、染、织、绣四大工艺的集大成者。

海南省博物馆藏的清代黎族五龙出海图龙被,是十大“镇馆之宝”之一。这件龙被长176厘米,宽116厘米,由三幅彩锦连缀而成。主体图案为“五龙出海”——五条巨龙在波涛翻滚的大海中腾跃,气势恢宏;外圈饰以花鸟博古图,寓意“锦上添花”。整件龙被构图严谨,层次分明,图案生动,色彩丰富,虽历经数百年沧桑,依然光彩照人。

另一件清代双凤朝阳日月增辉图龙被,同样是一级文物。由三幅连缀而成,花纹图案用黄、绿、褐、红、白等彩线绣成,画框中央为双凤朝阳,白兔口衔桂花象征月亮,两侧为双龙腾舞,底下为鲤鱼跃龙门,框外辅有瓶(平)、鹌(安)和花卉纹样。每一处纹样都有吉祥的寓意——“图必有意,意必吉祥”,这是中国民间工艺共通的审美密码。

最令我惊叹的是这些龙被上明显的汉族文化痕迹。龙、凤、麒麟、鲤鱼跃龙门、福禄寿、阴阳八卦……这些纹样并非黎族原有的图腾,而是在历史长河中逐渐融入的。明代以后,随着航海技术的发展和海南与内地联系的加强,黎族龙被大量吸收了汉族的图案造型艺术。有学者认为,这恰恰是民族融合的产物,是黎汉交往的“历史证人”。一面龙被,竟藏着如此深沉的文明对话。

龙被的色彩至今难以复制。据研究,龙被的染料由矿物质和植物汁液混合而成,根据温度变化和所搭配物质的不同,染出的布料会产生不同的色彩。如今,人们根据黎族老人留下的配方尝试还原,却再也无法复制出龙被那样丰富多彩的颜色来。还有很多工艺细节,随着老艺人的去世和史料记载的缺失,成了永久的未解之谜。

2006年,“黎族传统纺染织绣技艺”被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09年,这项技艺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急需保护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经过多年努力,2019年,太极八卦麟凤呈祥图龙被被成功复制,形成了可复制、可推广的纺织技术规程。2024年12月,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决定将该项技艺从“急需保护”名录转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这意味着它不再濒临灭绝。

如果说龙被是黎锦的巅峰,那么黄花梨便是海南木作的灵魂。

在海南省博物馆3号展厅,“木中皇后——海南黄花梨陈列”是常设展览之一。展览分为“花梨出琼州、琼作花梨、花梨时代”三大部分,系统展示了黄花梨的生长、采伐、制作和使用的全过程。

海南黄花梨竹报平安纹花板

走进展厅,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组对比:一边是黄花梨制成的酒杯、二胡、牛铃、米桶、多脚独木凳、生产工具——自古琼岛先民便就地取材,将黄花梨用于日常生产生活;另一边是古朴的方桌、典雅的木椅、精美的屏风——各式明式家具、清式家具,琳琅满目。同样是黄花梨,一边是实用,一边是审美;一边是世俗,一边是风雅。这种对比,恰恰呈现了黄花梨在海南文化中的双重角色。

海南黄花梨龙纹花板

海南黄花梨,学名降香黄檀,生长在海南岛中西部的山地丘陵之中。那里山深林密,外人很难进入,直到唐代,海南黄花梨才为人所知。它生长极为缓慢,成材需数百年甚至上千年。其木质坚硬细腻,纹理华美多变,色泽温润如玉,且自带一种淡雅的降香。

海南黄花梨抬头见喜纹花板

黄花梨与明式家具的相遇,是中国古典家具史上的一段佳话。明代,长在天涯海角的黄花梨从天下良材中脱颖而出,成为制作明式家具的首选木料。我国著名古典家具专家王世襄先生在《明式家具研究》中评价明式家具“贵在精而便,简而裁,巧而自然”。以黄花梨木为主要材质的明式家具,造型简洁流畅,线条空灵雅致,不施繁复雕饰,让木材本身的纹理和色泽成为最美的装饰。这种古朴、自然、空灵之感,与古代文人追求的超凡脱俗、返璞归真的精神境界高度契合。

海南黄花梨荷花纹花板

展厅中最引人注目的,当属清代黄花梨公阁楣——这件十大“镇馆之宝”之一的重器。

公阁楣通体用海南黄花梨木制成,长460厘米、高60厘米,由25块透雕和浮雕花板组成一幅完整的神龛罩。花板图案极为丰富:丹凤朝阳、松鹿同春、喜鹊登梅、博古纹、柳浪闻莺及各种花鸟瑞兽。在海南传统民居中,中堂后上方设置神龛,供奉祖先牌位,公阁楣便是神龛上方的大型装饰构件,是琼作木雕工艺在民俗文化中的经典运用。整件作品雕作精巧细致,大部分为透雕,地子由纵向条纹和边框连结,立体感强,有鲜明的海南地方特色。

这件国宝的背后,还有一个动人的故事。海南省博物馆在筹备开馆时,就把黄花梨文物征集展陈作为重点之一。但开馆初期,馆藏黄花梨珍品奇缺。这件公阁楣当时在一位私人藏家手中,藏家收藏了十多年,情有独钟,不愿割爱。博物馆先是征得其同意,暂时借展。一借数年,许多观众在展厅内看到这件公阁楣,惊叹不已。在主管部门支持下,博物馆工作人员多次上门动员,用“三顾茅庐”的恒心打动了藏家。“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几经斟酌,藏家决定将珍藏多年的公阁楣转让。这件黄花梨珍品得以常年在博物馆展出,供世人欣赏。

海南沉香,自古便有“冠绝天下”之名。有古籍记载:“香出占城者,不若真腊,真腊不若海南黎峒,黎峒又以万安黎母山东峒者冠绝天下,谓之海南沉,一片万钱。”所以海南沉香价格“与白金等”“一片万钱”。

在海南省博物馆,“香中魁首——海南沉香陈列”是另一个令人流连的专题展览。展览分为“天涯奇香”“香飘琼崖”“香韵悠长”“沉香别院”四大部分。

“天涯奇香”部分讲述了海南沉香得天独厚的生长环境。海南原始森林中植被茂密,拥有沉香最适宜生长的土壤。特别是海南受热带季风影响,每年台风过后树木摧折受伤倒伏,增加了结香的机会。海南虽然终年高温,但高山地区温差较大,高温和低温的效应反复锤炼着沉香的生长,最终造就了冠绝天下的品质。

“香飘琼崖”部分则展示了黎族人的采香历史。清代《琼黎风俗图》中的《采香图》描绘了黎族采香的场景:四名采香男子聚在一处山谷中,有的靠着树干,有的攀爬到树上砍香。当时的专业采香客被唤作“香仔”,一般数十人共同上山采香,且“构巢于山谷间”长期驻扎,以此为业。他们识香采香的技巧和经验,依靠的是一双灵敏的耳朵——“以斧敲其根而听之”,找出结香。这种传统的采香技艺,如今已难得一见。

中国香的历史可以一直追溯到新石器时代晚期。距今6000多年之前,人们已经用燃烧柴木与其他祭品的方法祭祀天地诸神。到春秋战国时,品类丰富的芳香植物已用于香身、熏香、辟秽、祛虫、医疗养生等许多领域。而海南沉香,无疑是这悠久香文化中最为璀璨的明珠。

展览的最后一部分“沉香别院”,以中国传统沉香文化为基点,营造出一个以古代家具、书画、古琴、品香为核心元素的中国传统文化空间。让人们慢下来、坐下来品品香,修身养性。我在这别院中驻足许久,仿佛闻到了那穿越千年的幽香。

2024年7月16日,海南省黄花梨沉香博物馆项目正式开工。2025年4月25日主体结构封顶,2025年12月17日主体通过竣工验收,2026年3月已完成全部竣工验收,计划2026年4月开馆运行。这座专题博物馆位于海口市秀英区长影西路与椰海大道交叉口西南侧,总建筑面积13579.09平方米,建筑造型灵感源自海南传统独木器,外立面融入山水纹理,将成为展示海南地方特色的新地标。

东坡先生晚年被贬海南,在这里度过了三年的流放生活。他在海南办学堂、兴教化,培养出了海南第一位举人,对海南文化的发展做出了巨大贡献。他曾写道:“我本海南民,寄生西蜀州。忽然跨海去,譬如事远游。”

龙被不语,花梨沉香有魂。那些被织进丝缕之间的信仰,那些被刻入木纹深处的匠心,那些穿越千年的幽香,都在这里安静地等待着。等待着每一个走进来的人,与它们相遇,与它们对话,从它们身上读懂这片土地的过去、现在与未来。

这个岛屿,从来不是文化的荒漠,而是多元文化交融的沃土;从来不是天涯的尽头,而是面向海洋的门户。它的历史,值得我们细细品味;它的未来,值得我们殷殷期待。


作者:

梁慧芳-墨渊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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