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谷雨这天,我到了南山寺。
说“到了”并不准确——南山的清寂是慢慢将人裹进去的。这次住在休闲会馆,山门外,酒店的观光车把我们载进来。空气里浮着薄薄的潮气,是那种暮春特有的温润。
山门巍峨,颇有盛唐之风。进了门,两旁树木被日光洗得发亮,那种绿是鲜润的、饱满的,仿佛轻轻一碰就能滴下汁液来。有白鸽在檐间盘旋,从容得很,不避人,也不甚亲人,就那么自顾自地飞着,偶尔落在石阶上,歪着头看这看那。远处的海面灰蒙蒙的,与天色相接,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云。这地方确实是有些福地气象的——“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站在这里望着那山海间的气象,倒觉得这话说得实在。
二
南山非遗博物馆就在寺院西边不远处。推门进去,一股幽凉的气息扑面而来——不是冷,是沉,是那种让人不自觉地放慢呼吸的沉香。
这便是沉香的气味了。
老师傅是个五十来岁的人,面目和善,双手却粗糙得很,指节突出,掌心布满厚茧。他见我进来,抬头笑笑:“来啦?想试试做香?”
我点点头。他便引我到一张长案前。案上摆着一只青瓷碗,碗里盛着暗褐色的沉香粉,细得像尘,旁边放着一只小铜壶、一把竹尺、一块木板,还有一架小巧的线香机——一个铁铸的筒子,底部有细孔,配着一根长长的活塞。
“粉已经给你磨好了,”老师说,“咱们直接从和香开始。”
三
我往碗里看了一眼,那沉香粉确实细腻,想必是老师傅提前备下的。我提起铜壶,往粉里慢慢加水,用一个小木勺搅拌。起初粉是粉、水是水,各不相干,搅了几圈才渐渐黏合起来,成了一团散散的、不成气候的碎块。
“水少了。”老师傅的声音不紧不慢。
我又加了些水。这回粉团终于连成了一片,在碗底聚成一团。可它还是松散的,像是还没睡醒的样子。我把香泥从碗里捞出来,托在掌心里,继续揉。掌心的温度慢慢传进泥里,那团东西渐渐变得柔韧,软软的,温温的,像一小块醒过来的面团,在两手之间来回滚动。揉着揉着,原本淡淡的香气反倒更淡了,几乎闻不出来。
“沉香这东西,越是上好的,气味越是不显。”老师傅像是看穿了我的疑惑,“那些一闻就冲鼻子的,反倒不是真货。”
我觉得这话里藏着什么道理。真正深沉的东西,从来不是喧哗的、招摇的。它在那里,不声不响,你得静下心来,才体会得到它的存在。
香泥在掌心里揉了约莫有一盏茶的工夫,渐渐变得光滑、匀净,不粘手,也不裂开。老师傅让我摊开手掌给他看——手是干净的,碗底是干净的,香泥表面也是光光的,没有多余的粉末粘在上面。
“行了,”他点点头,“这泥算是和到位了。”
然后醒香。把和好的香泥放在密封的容器中待5分钟。
四
接下来是挤香。老师傅把那架线香机推到我面前,铁筒冰凉,沉甸甸的。我把掌心里的香泥搓成一条手指状,塞进筒里,用手指一节一节地压实。又揪下一块,再塞,再压,直到填满了,才把活塞插进去。
“往下压,要慢,要匀。”
我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筒身和活塞,缓缓用力。起初纹丝不动,我不敢蛮使力气,只稳稳地、一寸一寸地加力。忽然,筒底的小孔里探出一根细细的棕色的线,像一条小小的蚕,慢慢地、慢慢地往外爬。
我屏住呼吸,生怕惊动了它。那线香越伸越长,匀匀的,直直的,不断也不弯。我忘了自己是在做香,只觉得有什么东西正从这铁筒里、从这团泥里、从我的手心里,安安静静地生发出来,一寸又一寸,像是时间本身被挤成了有形有质的样子。
“好,接到板子上。”
我赶紧腾出一只手,把木板推到筒底,那线香便乖乖地落在板上。我继续下压,它就继续生长,长长的,细细的,在木板上蜿蜒成一条浅浅的曲线。压到底了,我小心地把它截断,第一根线香便成了。
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每一根都要重新装泥,重新压实,重新挤压。到第三根的时候,我的手已经有些酸了,但心里反而静了下来,像是进入了一种节奏——装泥,压实,挤压,截断。重复,却不厌烦。每一根香都细细的、直直的,并排摆在木板上,像一队安静的小兵。
五
它们还软着,要晾上几天才能干透。日光从竹帘的缝隙里漏下来,斜斜地照在那些湿润的线香上,泛着微微的光泽。
老师傅说,干透了还不算完,还要窖藏。“至少三个月,”他说,“放在阴凉避光的地方,让香料慢慢融合。刚做好的香,各是各的味,藏上几个月,它们才真正长成一根香。”
三个月。我低头看着木板上那些细细的线香,它们还软着,还带着我的手温,安安静静地等着。等风把它们吹干,等时间把它们养熟。
六
从非遗博物馆出来,阳光正好。空气里满是湿润的草木气息,偶尔有一丝沉香的余韵飘过,若有若无,像是一个刚刚醒来的梦。
我沿着寺后的小路往高处走。路两旁种着许多我不认识的树,叶子被日光洗得透亮,在微风里闪着光。走不多远,看见一棵老松,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树身有一道深深的疤痕,已经结痂愈合了,疤处长满了青苔。我站在它面前想:这道疤里,会不会也藏着什么?会不会也在无人知晓的岁月里,慢慢凝出某种香气?
人是需要伤痛的——这话说出来未免残忍,可我此刻却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它的重量。不是伤痛本身值得感谢,而是人在伤痛之后,若能像那棵树一样,默默地分泌树脂,慢慢地包裹、愈合,最后将那些苦难凝成沉香,那么这伤痛便没有白受。
我想,我会记住这个谷雨的。因为掌心里反复揉过的那团香泥、亲手挤出的那一根根细细的线香——它们让我实实在在地触摸到了时间,也触摸到了自己。
文中所有照片均为作者拍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