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下中文互联网生态中,观众愈发习惯在社交平台分享观演感悟,大众也普遍依靠网络口碑评判演出优劣。在这样高度透明、互动频繁的舆论环境下,想要收获全网一致的高度赞誉愈发不易,即便是享誉业界的名家名团,也时刻面临着观众严苛细致的审视与评判。4月17日,中央芭蕾舞团交响乐团在指挥家张艺的执棒下亮相国家大剧院第三届“国乐之春”,凭借着下半场对肖斯塔科维奇《g小调第十一号交响曲“1905年”》的精湛演绎获得了社交媒体平台上的刷屏点赞,显然足以印证艺术家们在曲目策划和演绎维度上取得的卓越效果。
凭借具体的描摹对象和尖锐的戏剧冲突,肖斯塔科维奇《g小调第十一号交响曲“1905年”》(下称“肖十一”)时常被评价为“没有画面的电影音乐”,这一方面似乎证明了“肖十一”是一部在感官效果上高度刺激、天然具备征服听众品质的作品,另一方面也对演绎者提出了更高层级的挑战,也就是不能沉迷于对特定乐段爆棚效果的挖掘,而让其他乐段陷入平庸乏味并使整部交响曲的叙事逻辑失衡。

当晚,张艺与乐团在音乐演绎中的可贵品质,正来自对作品宏观结构的准确把握。首乐章持续缥缈的弦乐演奏中,特邀小号演奏家陈光的吹奏悠远寂寥,彻骨寒意在稀疏的音符中渐渐凝聚;第三乐章中提琴哀婉的长线条主题旋律在幅度巨大的渐强中转化为充满希冀和抚慰的崇高悼歌,同样的气质也延续至末乐章英国管的悲叹与回望。恰恰是对这一系列并不“刺激”但却在整部作品中占据了近三分之二篇幅的音乐的精心打磨,乐团演绎的“肖十一”真正成为连绵不绝、荡气回肠的长诗。在此基础上,第二、第四乐章那些浩荡澎湃的音符具有了超越感官极致体验的意义,成就了科恩·霍乐曼在《管弦乐团》一书中写下的“证明交响乐团的现场演奏具有无可替代性的伟大时刻”。

正如我们能够将交响史诗中局部和整体、现场演绎和唱片录制视作相互支撑的维度,也自然更乐见艺术家们在演出的上半场安排两首当代民族器乐协奏曲的胆识与匠心,这份看似泾渭分明的节目策划也许更能揭示本届“国乐之春”“万象和鸣”的主题和乐团作为交响乐团加入民乐主题艺术节的价值。
在作曲家罗麦朔创作的竹笛协奏曲《雅》中,以昆曲为代表的中国传统戏曲音乐元素经由作曲家的巧妙化用贯穿全曲,竹笛演奏家范临风凭借对中国竹笛南北风格兼容并蓄的从容驾驭,强化了作品的时代气韵,第三乐章华彩段落中的循环换气运用尤其精彩。而作曲家周湘林为中阮与交响乐队所作的协奏曲《跳乐》,更是在中阮名家吴强的指尖幻化出万千气象和绚烂色彩。中阮丰富的音色与力度变化足以与交响乐团的多声部交织呼应,从全曲开篇作为固定节奏的底色铺陈,到弦乐渲染之下充满即兴感的诗意独白,再到表现少数民族节庆欢歌舞蹈场景的炽热挥洒,这部作品的创作与演绎可谓在极大程度上颠覆了阮在大众固有认知中“文人乐器”的印象,演奏家吴强凝神闭目间的从容与气场也赋予舞台表演更为动人的美感。

高建/文
刘方/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