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46岁的陈忠实开始撰写自己创作生涯的第一部长篇小说。那一年我只有两岁。近50万字的《白鹿原》在1993年出版之后便震撼中国文坛,成为当时街头巷议的现象级作品,后来还摘得了茅盾文学奖。作品中用白鹿原上白、鹿两家三代的恩怨为线索,实际上从管窥之间,书写了中国从清末到1950年代初长达半个世纪的风云变迁。《白鹿原》在扉页上写着巴尔扎克的名言:“小说被认为是一个民族的秘史”。而《白鹿原》的横空出世,也通过小说的方式,完成了一次对民族伤痕与苦难的书写。
惭愧的是,我直到上大学之前,都没有能够潜下心来仔细阅读这本巨著。高三那年,我在一个长辈们的聚会场合有幸与陈忠实先生相见,当时陈先生听说我对文学感兴趣,而且有志于报考文学类专业,非常兴奋,主动要求给我写两句寄语。我还记得他写的两句话是:“进入文学就进入体验,进入体验就成就文学。”后来我考大学参加面试,就总把先生题字的这页纸钉在我的作品集首页。似乎是沾了先生的光,我顺利地考进了梦想的大学中国传媒大学,学习文学创作。
大学一年级,北京人艺“大导”林兆华将《白鹿原》搬上话剧舞台。当时我来北京不久,正是思乡之情泛滥之时,我当即买票前往首都剧场观看首演。大幕拉开,老腔艺人们以苍凉悲壮的嗓音吼起秦川沃土上独有的旋律,让我瞬间浑身起了鸡皮疙瘩。演出落幕,剧场内响起震天动地的掌声,尤其当陈忠实先生被演员们请到台上时,掌声伴随着叫好声更加热烈了。那一夜回学校的途中,我感到浑身的热血都在上涌,不单是乡音乡情为我这异乡人带来的慰藉,通过话剧的演绎,我才得以进入《白鹿原》的世界,体察到那虽然是我的家乡、我却并不熟悉的关中农村的传奇历史。
随后我才得知,我的家庭与陈忠实及其笔下的《白鹿原》也有着微妙的联系。白鹿原实有其地,位于西安东郊灞桥区,西安人都叫东塬。我奶奶的娘家就在东塬上的狄寨村,距离陈忠实撰写《白鹿原》的东李村距离不过6公里,也即说,白鹿原上的风云变幻,也是我家族史的一部分。后来我也听母亲讲过一些往事,1975年,她还是西安美院的学生,曾跟随老师去东李村为创作毕业作品采风,当时的陈忠实还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大队干部,他蹲在河堤岸上,拿着烟袋,挽着裤腿,完全看不出一个作家的样子,反倒像《白鹿原》中的白嘉轩一样,质朴而坚毅。
2012年我再次接触《白鹿原》,是王全安版《白鹿原》电影的上映。当时我正在跟随夏骏导演的纪录片摄制组在湖北辗转各地拍摄,每天超负荷工作,晚上回来都很疲惫,但我还是抽了一天晚上的时间,在荆州市的一家影院里观看了电影。金黄色的麦苗在银幕上一出现,我就好像瞬间被拉回到关中平原的那片属于家乡的情怀之中,黑娃在片中吃油泼面的样子也让我格外嘴馋。虽然这部影片后来评价争议颇大,但在当时那个时刻,他着实温暖了我孤寂的心灵。
就在陈先生离世的一个多月前,我又有幸看了陕西人艺版话剧《白鹿原》的晋京演出,我发现《白鹿原》和它代表的浓郁的关中文化从未从我的身上离开,听到那淳厚带着泥土味的故乡的声音,人就仿佛有了一种归属感。
2016年4月29日,陈忠实先生在西安去世,我当时作为《北京晚报》的记者,赶回西安报道了他的告别仪式,没想到再一次与先生相见竟是这样的场面,我看到他一如生前所愿,头枕着一本白鹿原,安详地离开人世,我看到自发而来的群众高举着印着他照片的报纸,呼喊着他的名字,我觉得作为一位作家,这一刻是幸福的。当时我想到了曹丕的一句话:“年寿有时而尽,荣乐止乎其身,二者必至之常期,未若文章之无穷。”我坐在西安殡仪馆咸宁厅外的台阶上,含着泪水写完稿件发送回编辑部,题目是《陈忠实遗体告别会今晨举行 陈老枕〈白鹿原〉安详离去》。
几年后,我成了一名全职的写作者。尽管至今我也没能像先生期许的那样“成就文学”,但至少,我在《白鹿原》中寻得了勇气,去一次次拿起笔,写下我心中汹涌澎湃的那些人物和故事。
谢谢陈先生,我很想念他。
文学依然神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