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北京市文史研究馆汇聚了一大批文史、书画、戏曲、艺术等领域颇具名望的耆年硕学之士。馆员均是具有较高学术造诣和艺术成就，社会声望较高的代表性人物。“馆员撷芳”栏目将陆续展示市文史馆馆员在文史研究和艺术创作等领域的丰硕成果。敬请关注！

段铁

段铁，1960年生。北京市文史研究馆馆员，中国山水画研究院副院长，中国美术家协会第九届理事。擅长山水画，其作品气象正大，兼具传统韵味与现代审美，展现了深厚的艺术功底和独特的个人风格。多部作品曾入选第七、九、十、十一届全国美展。应中共中央办公厅邀约，创作的巨幅作品《泰山颂》悬挂于党的十九大会场；创作《遵义会址》陈列于毛主席纪念堂；创作《万壑树参天》悬挂于北京行政副中心政协门厅。出版有《段铁山水画集》《段铁之燕山纪行水墨小品集》等多部个人画集。

生生不息 薪火相传

——谈中国山水画的继承和发展

文/段铁

中国的艺术是积淀的艺术，学习艺术最有效的方式是师傅带徒弟。师傅将从前辈那里继承下来的表现方法、样式，加上自己艺术实践的体会再依次传授给徒弟，往往在传授技艺的同时还会传给本子，又称粉本。有了基本技能又有现成的样子——粉本，徒弟凭这些就可以有饭吃了。

民间艺人至今仍然保留着这种形式，比如剪纸艺术、古建的油漆彩画等。这种传递的形式一方面保留了艺术形式大的面貌，另一方面又为个体艺术家发挥自已的聪明才智奠定了基础。师傅传授给徒弟的是本门艺术的基本规律和一般样式，而有悟性的徒弟一般不会墨守成规，总会在前人的基础上增加一些自己对生活的鲜活感受，作品中会呈现出自己的一些东西。如任伯年学任阜长、齐白石学吴昌硕等不胜枚举，他们在继承中有发展，最终形成自己的绘画面貌。师傅注重技术与艺术规律的传授，学生在实践、理解和感悟中不断探索前行，艺术的生命就在这传承之间不断增添着新鲜的血液，历经千年生生不息。

进入现代社会，我们的美术教育成为学校教育的样式，传统的师承形式逐步被西化的授课形式所取代，这种教学的结果是，中国艺术中最精华的写意精神被视觉真实所取代，天人合一、物我两忘被所谓的科学严谨约束了，原本可以纵横天地、自由翱翔的中国特有的东方情怀、浪漫主义的翅膀被折断了，我们的雕塑再也看不到龙门卢舍那大佛那力拔千钧的博大壮美形象，更看不到六祖劈竹的神采。我想，这是对我们本民族优秀传统的重视不够所造成的。20世纪初，中国处于落后贫穷的状况，我们怀疑造成这一后果的原因是我们文化的落后，所以要放弃国学，学习西学，泼脏水连孩子也倒掉了。穷不可怕，落后也不可怕，怕就怕没了自信。

就中国山水画而言，千百年来一代代前辈给我们留下了许多珍贵的遗产，我们没有理由不去继承。长久以来有种说法，学习传统太深会被传统约束而出不来，学习传统要点到为止，我并不赞同这种看法。学习传统要下相当大的功夫，时间长见效慢，自然不如横涂竖抹胡乱泼洒来得快。仅把毛笔当作简单的绘画工具随意涂抹，还美其名曰“创新”，学习古人亦步亦趋，只学皮毛不究内里，不知变通之道，都是十分不可取的。

学习古人若从规律入手往往可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我们可以把构成山水画的零件拆开看看都有什么？宋代郭熙在《林泉高致》中对构成山水画要素曾做过拟人的表述，他说：“山，大物也。其形欲耸拔，欲偃蹇，欲轩豁，欲箕踞，欲盘礴，欲浑厚，欲雄豪，欲精神，欲严重，欲顾盼，欲朝揖，欲上有盖，欲下有乘，欲前有据，欲后有倚，欲上瞰而若临观，欲下游而若指麾，此山之大体也。”山以水为血脉，以草木为毛发，以烟云为神彩；故山得水而活，得草木而华，得烟云而秀媚。水以山为面，以亭榭为眉目，以渔钓为精神；故水得山而媚，得亭榭而明快，得渔钓而旷落。这些内容每一项都要当一门功课去做，缺一不可，一步不到一步迷，哪个功课没做到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来。这就是规律。

从规律入手，古人在画谱中明确地告诉我们“石分三面，树分四枝”，石头要画出三面才有立体感，正面、侧面和顶面。引申一步理解，石头往往在山谷中见到，山上的叫崖，山谷中的石头是从山崖上崩落下来的，时间短的外形呈方形，时间长的由于风雨侵蚀，外形逐步变圆，但三面不可少。方石头和圆石头在用笔墨表现的时候，用笔规律、方法是不同的，往往方石头用笔多转折、顿挫，而圆石头用笔需婉转。我曾用一个星期时间临摹龚半千笔下的一块石头，那块石头就几根线，但为表现石头体积关系那几根线条虚虚实实，沿线与结构线相互勾搭千变万化，用笔的味道尽在这勾搭提按之间，妙不可言。我想学习古人就应该这样，要用研究的态度，看到骨子里去，临摹的过程就是和先贤对话的过程。由此及彼，触类旁通。

又比如画树要分四枝，何为四枝？前、后、左、右。只要画出四面出枝的变化何愁画树没有蓬松感？其实在古人的画作中已经为我做出了很好的范本。我们学习古人就是要通过品读和临摹把古人的经验和笔墨表达的一般性规律加以掌握。掌握了一般性规律，当我们面对一张白纸就不会束手无措，至少在用笔墨讲述一个山水故事的时候不会因基本语言而有障碍。临摹也好，研读古人的作品也好这些都不是终极目的，目的是掌握这些规律与技能，当我们面对纷繁复杂的大千世界不至于无从下手。绘画语言的丰富还得从对自然的细至入微的观察开始，逐步把自己对自然、生活的理解进行归纳、总结，把鲜活嫁接到一般性规律当中，逐步把古人的眉目置换成自己的表现形式，置换的越彻底个人面貌就越突出。

综上所述，中国传统山水画是一座巨大的宝库，既有隋唐山水初创时期的艳丽婉约，也有北宋成熟时期的宏大雄强，更有南宋的丰润醇厚，以及元以来由于士大夫参与所体现诗书画文人情怀，明清的清丽洒脱，信手拈来皆是经典。中国的山水画传统，秉承天人合一的理念，物我两忘，千百年来一直在山水之间经营着中华民族特有的精神家园，面对这美好的诗情画意，家国情怀，我们这些立志于笔墨的后辈子孙没有理由不对历史上一座座高峰顶礼膜拜。我们不做笨人，也不做懒人。学习传统掌握规律，若用我们的心灵与高山大河、森林草原同呼吸，那自然的精灵便会融入笔端，生发出一幅幅动人的画卷。气者，心随笔运，取象不惑；韵者，隐迹立形，备仪不俗；思者，删拨大要，凝想形物；景者，制度时因，搜妙创真；笔者，虽依法则，运转变通。与古人为师是为传承，以自然为师是为发展。五千年的中华文明博大精深、源远流长、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