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好莱坞知名影星“甜茶”蒂莫西·查拉梅在一次公开访谈中直言“没有人关心”歌剧和芭蕾。此番言论迅速引发争议，也再次把一个老问题推到公众面前：在AI、短视频和社交媒体不断重塑观众注意力的今天，像歌剧、芭蕾，甚至电影这样需要长时间投入的艺术，是否真的正在失去观众，沦为只属于少数人的“过时形式”？

几乎就在这场争议发酵的同时，另一则消息引发广泛关注：中国香港功夫明星成龙即将以导演身份带着新版普契尼歌剧《图兰朵》登上舞台。这是成龙的歌剧导演首秀，并因其将中国功夫、东方美学与西方经典歌剧结合的尝试而格外引人注目。同时，它也为“没人关心歌剧”言论增添了新的讨论维度。

查拉梅的舆论风波

在访谈中，查拉梅与好莱坞演员马修·麦康纳围绕AI与短视频时代观众注意力分散的现象展开讨论。谈及艺术形式的生存现状时，查拉梅提到，自己虽希望维护电影艺术的发展，却也对当下形势感到担忧——他担心电影会像芭蕾、歌剧一样“无人关心”。

查拉梅这一富有争议性的言论，很快就引发了全球多家艺术机构的“反击”。纽约大都会歌剧院发布了一段视频，其中展示了歌剧表演者、设计师和舞台工作人员的工作，并写道“向所有从事歌剧（以及芭蕾）的人致以尊重”，配文中特别“点名”查拉梅。英国皇家芭蕾与歌剧院公开表示，愿意给查拉梅留一个观众席位，同时不无讽刺地指出，每晚都有成千上万名观众前来观看芭蕾和歌剧演出。美国西雅图歌剧院则迅速将这一热点转化为营销方式，在其网站发布“输入折扣码‘蒂莫西’，享有八六折票价优惠”。

在某种程度上，这番言论确实让芭蕾和歌剧“走红”了。英国皇家芭蕾与歌剧院CEO亚历克斯·比尔德说，“感谢”查拉梅，因为他的言论直接给剧院带来了极高的关注度，光是剧院的社交媒体内容就获得50万次的分享，剧院的票房也因此上涨。

当《图兰朵》遇到功夫美学

就在查拉梅的言论引发古典艺术界震荡之际，另一位好莱坞影星成龙，却以截然不同的方式走进了歌剧的世界——他将于今年5月完成自己的歌剧导演首秀，执导普契尼经典歌剧《图兰朵》。这部新版《图兰朵》定于5月8日在广州大剧院首演，随后将巡演至厦门、成都，并于7月亮相在普契尼故乡托雷德尔拉戈举行的第72届普契尼音乐节。届时，成龙将携手意大利指挥家马尔科·阿米利亚托，以及歌唱家安娜·皮罗齐、罗伯托·阿兰尼亚、亚历山德拉·库尔扎克等歌剧明星，共同呈现这场融合东西方美学的舞台作品。

今年正值《图兰朵》世界首演100周年，而成龙版《图兰朵》的创新之处在于，首次将武术作为叙事核心元素，完整融入这部歌剧当中：每位主要角色都将拥有一个“武者化身”，用以代表他们内在的力量、欲望与精神。图兰朵公主的化身将是“龙”，象征这一角色的反抗精神与内在冲突。深爱图兰朵的勇敢王子卡拉夫，则将以“马”为象征，代表力量、爱情与坚持。除了武术之外，“水”也将成为这版新制作中的核心主题之一。舞台上将通过浅水渠和水池的形式呈现水的存在，作为一种叙事装置，引导场景转换，并展现人物的情感状态。整部制作还将通过视频投影、LED影像和电影化灯光设计，为观众带来高度沉浸式的体验。

这位功夫巨星选择挑战歌剧导演，并不完全令人意外。长期以来，成龙一直展现出对音乐与戏剧的浓厚兴趣。他曾在采访中说，自己最喜欢的电影是《音乐之声》；在五十多年的电影从业生涯之外，成龙同样是一位广为人知的歌手：自20世纪80年代以来，他发行了约10张个人专辑，累计销量超过100万张，并于2019年推出新专辑《我还是成龙》。

此外，在成龙的电影中，可以明显感受到一种鲜明的音乐性。这种音乐性首先体现在他对动作节奏的精准把控上。知名影评视频“帧影帧画”（Every Frame a Painting）就曾评价，成龙的打斗场面具有一种鲜明的音乐节奏感。其次，他的电影中那些行云流水、令人拍案叫绝的武打段落，往往正是通过独特的剪辑方式，将动作的节奏感充分凸显。这一点与音乐表演中对身体和呼吸节奏的控制相近。在新版《图兰朵》中，观众或许能够看到成龙把个人功夫美学转化为一种全新的音乐表达与舞台语言。倘若这一尝试能够取得成功，其意义或将超越名人跨界本身，成为一场融合武术、电影与音乐的舞台实验。

跨界执导并非个例

成龙并不是第一位跨界古典音乐领域的影视从业者。2006年，电影《英国病人》《天才瑞普利》的导演安东尼·明格拉就曾执导普契尼歌剧《蝴蝶夫人》，将电影化的舞台语汇与日本戏剧元素相结合。这版制作直到大都会歌剧院2025—2026乐季仍在上演，且被视为经典。2016年，电影《迷失东京》《珠光宝气》的导演索菲亚·科波拉跨界执导的威尔第歌剧《茶花女》同样引发广泛关注。她凭借电影导演的专业经验与对歌剧音乐的深厚积累，为这部新版制作注入了全新视角。2026年1月，曾在《哈利·波特》中饰演伏地魔的英国演员拉尔夫·费因斯执导了柴科夫斯基歌剧《叶甫盖尼·奥涅金》，并凭借自己曾出演电影《奥涅金》的经验，为这部歌剧带来了新的艺术视角。影视明星、电影导演虽然常被视为“流行文化”的代表，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与古典艺术毫无关联。恰恰相反，两者之间始终存在着深层次的文化联系。就电影与音乐而言，好莱坞主流电影配乐传统本就深深植根于西方古典音乐体系之中，许多配器方法、动机写法和情绪塑造方式，都直接继承自歌剧、交响乐等音乐形式；而当代电影所依赖的戏剧冲突、人物塑造和结构推进，也可追溯到古希腊戏剧以来的艺术传统。正是这种内在的共通性，使“跨界”成为可能，也使古典文化得以借助大众明星与流行媒介，进入更广泛的公共视野，并与当代审美形成融合。

对歌剧、芭蕾乃至电影而言，当下真正面临的现实，或许并不是“有没有人关心”，而是它们将以何种方式继续留存在当代文化之中。成龙版《图兰朵》仍需接受舞台实践和观众审美的检验，但它至少提供了一种新的可能性：借助明星效应与跨界话题，将更多原本未必会主动走进歌剧院的人吸引过来。无论这些观众最初的动机为何，这种尝试本身，已让歌剧进入了大众讨论的视野，为古典艺术的当代传承提供了新的思路。

徐依婧/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