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当代中国琵琶艺术领域,张强是一个兼具深度、温度与风骨的名字。作为一名演奏家同时又是中央音乐学院教授,他深耕舞台与讲台近半个世纪,首演众多当代经典琵琶作品,培育大批民乐栋梁,以质朴纯粹的音色、严谨务实的治学态度,成为业内公认的标杆。从西安古城的琴音启蒙,到中央音乐学院的师承滋养;从国际舞台的文化传播,到三尺讲台的薪火相传;从二十余年沉淀的《每首必练·琵琶练习曲》问世,到一门多杰的家族传承,张强始终以西安人特有的淳朴与韧性,守琵琶之本,传民乐之魂,在琴弦之上书写着属于中国传统音乐的坚守与新生。
父亲领路,恩师滋养
西安,这座承载千年文脉的古城,是张强艺术生命的起点。上世纪60年代,他出生于一个音乐氛围浓厚的家庭,父亲张棣华是西安音乐学院琵琶教授,国内资深琵琶教育家,治学严谨、执教规范。父亲的严谨与低调,如同基因一般,深深烙印在张强的性格与艺术追求之中。
与许多民乐演奏者不同,张强的音乐之路以钢琴为起点。6岁那年,在父亲“学乐器必先通钢琴”的理念下,他跟随西安音乐学院的肖老师系统学习钢琴。家里居住空间局促,放不下也买不起钢琴,练琴都在西安音乐学院教学楼的琴房。每周上课,肖老师反复叮嘱“左手轻一点,旋律在上,分清主次”,这句简单的教诲,成为他日后琵琶教学的核心理念之一。
三年钢琴训练,为张强埋下严谨的音乐种子。音准、节奏、声部层次、力度平衡,这些西方音乐的核心素养,让他在接触琵琶之初便拥有超越同龄人的音乐感知。他常说,西方音乐的严谨与逻辑,能为民乐从业者提供独特的艺术滋养。这种跨界滋养,让他的琵琶演奏既有传统韵味的温润,又结构清晰,形成了干净、纯正、极具质感的独特音色。
9岁,张强正式转学琵琶,跟随父亲开启专业之路。父亲教学一丝不苟,练琴时间固定严苛,没有任何协商余地。这种近乎刻板的严格,让他在基本功阶段少走了很多弯路。从小在音乐学院环境中耳濡目染,父亲上课的唱谱声、老唱片里刘天华、阿炳的经典曲目、电台中播放的《塞上曲》……让琵琶成为张强生活中最熟悉的陪伴。他性格温顺乖巧,从未有过激烈的叛逆,唯有一次因厌倦练琴,将琴摔在床上,致使琴头开裂。母亲发现裂痕,却未打骂,这份包容与父亲的严格相互平衡,让他在规范中成长,却不被束缚天性。
1977年,母亲带着张强奔赴北京,参加中央音乐学院附中招生考试。第二年,张强正式入学,从西安古城走向中国音乐的最高殿堂,他的琵琶之路,自此迈入新阶段。在中央音乐学院的求学岁月里,他先后师从吴俊生、邝宇忠、李光华、陈泽民四位琵琶泰斗,四位先生风格各异,却共同塑造了他完整的艺术人格。
吴俊生教学系统全面,三年间带领张强涉猎海量传统与现代作品,庞大的曲目量让他建立起开阔的艺术视野;邝宇忠擅长启发式教学,常手舞足蹈、哼唱旋律,点燃学生的音乐情感,让张强第一次体会到“音乐是用来表达,而不是单纯弹奏”;李光华精于音色控制,对声音美学、力度层次精细打磨,让他明白演奏的核心是声音的品质;陈泽民淡泊名利,潜心古谱研究与史料梳理,从工尺谱讲起,带张强追溯琵琶本源,理解传统音乐的根脉。四位恩师,四重滋养,让张强不仅练就了扎实精湛的技艺,更养成了低调务实、潜心治学的品格。西安人的淳朴与厚道,师承的严谨与淡泊,内化为他的人生底色,让他在浮华的艺术圈中,始终保持清醒与笃定。
讲台传薪,弦上守真
从1987年毕业留校任教至今,张强在中央音乐学院的讲台上已耕耘近四十载。他的教学覆盖从附小到博士全学段,既教刚刚踏进校门的新生,也带成熟青年演奏家,学生遍布海内外专业院校与院团。他的教学,既守传统之正,又开创新之境,拒绝模式化,尊重个性化。
张强反感“罐头式教学”。他目睹当下民乐教学中,许多学生动作、表情、音乐处理高度同质化,“一味追求‘像’,却忘了自己是谁”。在他看来,艺术教育的核心是唤醒个性,而非复制模板。因此,他上课极少示范,不希望学生模仿他的形体动作与演奏习惯,而是引导学生独立思考、自主处理音乐,在守住作品逻辑与风格的前提下,给予最大的表达空间。学生分别演奏同一首传统乐曲的不同版本,音乐处理各具特色、差异鲜明,令旁观者颇感疑惑,他却从容道出:音乐本无唯一标准答案,教师不必禁锢学生的表达思路,更应引导他们理清作品内在的发展逻辑。
他对学生严而不厉,宽而有度。他常说,严格不是禁锢,而是为学生铺就更远的路;宽松不是放任,而是在规范框架内给予个性生长的空间。他的学生,技术扎实、音色干净、传统功底深厚,却没有统一的“张强印记”,真正实现了“守住根本,各美其美”。
舞台上,张强是国内首演当代琵琶新作最多的演奏家之一,足迹遍布纽约卡内基等世界顶级音乐厅。面对海量当代作品,他有着清醒而独到的判断。他将当代作曲家分为三类:一类深耕琵琶特性,熟悉指法与韵味,为乐器量身创作;一类根植民间,预留演奏家二度创作空间;一类则完全遵照西式思维,作品密集无留白,无视琵琶语言,更像是键盘音乐的移植。他直言排斥第三类作品,认为这类作品没有琵琶美感,不能充分体现琵琶的乐器独特性。
在他看来,演奏家的二度创作是作品的灵魂。许多作曲家未必精通民乐,作品并非尽善尽美,需要演奏家填充腔韵、调整抑扬顿挫、融入地域特色,让冰冷的音符变成有温度的音乐。在多年的国际演出生涯中,他亲身见证了中国民乐国际话语权的稳步提升。他始终坚信,民乐的创新必须扎根传统、守住自身独特品格,在中西音乐的交流互鉴中找准平衡。
如今,张强依旧保持每日练琴数小时的习惯,从技术训练、传统曲目到新作打磨,循序渐进、持之以恒。针对手指机能的变化,他专门编写无名指与小指的专项练习,以维持稳定的演奏状态;《平沙落雁》《月儿高》等传统流派经典,则是他每日必练的“艺术养分”,在反复研磨中守护传统根脉。这份坚守,既是西安人骨子里的坚韧,更是他对音乐艺术最赤诚的热爱。
廿载爬梳,范本问世
2026年初,张强沉淀二十余年的《每首必练·琵琶练习曲》由中国文联出版社正式出版,这部源于教学实践、服务学琴者的教材,一经问世便成为琵琶基础教育的热门范本。这本练习曲集,凝聚了他半生的教学思考与舞台经验。
练习曲的创作,最早始于上世纪90年代末。在长期教学中,张强发现,市面上的琵琶练习曲多偏重综合技术,缺乏针对薄弱环节的专项训练,学生无名指、小指无力、双手配合不协调等问题难以解决。于是,他结合自身演奏与教学痛点,边教边写,针对性创作左手三四指练习、小指练习、轮指、换把等专项练习曲,在课堂内部使用多年,效果显著。
书稿完成后,却因忙于演出、教学与家庭事务,出版事宜一再搁置,这一放便是二十余年。张强性格向来内敛低调,若非去年出版社编辑主动提议立项,这部凝结他半生心血的教材,或许至今仍静静沉睡在抽屉之中。这本《每首必练·琵琶练习曲》由易到难,逻辑清晰,聚焦技术短板,兼具实用性与音乐性。没有华丽的包装,没有夸大的宣传,如同他的为人一般,朴实、扎实、务实。张强说,这些练习曲并非凭空创作,而是“有感而作、为用而写”的实用“干货”,意在切实解决演奏与教学中的实际问题,也希望借此为琵琶基础教学树立更为严谨的规范。
在张强的生命里,音乐不仅是职业,更是家族的传承。2016年,父亲张棣华从艺60周年音乐会在西安音乐学院上演,整个家族三代共七位琵琶演奏家同台奏响委约作品琵琶曲《团圆》。家庭不仅是张强最坚实的后盾,也让他更懂得“传承”二字的重量。他清楚自己的根在传统,路在琴弦,责任在传承。
如今,张强的重心逐渐向理论研究与文论总结倾斜。他像当年的陈泽民一样,梳理古谱、撰写文章、研究史料,系统整理琵琶发展史、乐谱演变、传统技法。虽然演奏与教学占据了他大部分精力,但他始终坚信,传承不仅是口传心授,更要有文字与史料的沉淀,这是让琵琶艺术走得更深、更远的根基。
张强的人生,简单而厚重。他以一把琵琶,守一份初心,传一脉薪火,用西安人的淳朴与韧性,在琴弦之上书写着中国民乐的坚守与希望。
孟绮/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