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英雄的衡量要素并不在于是否有粗犷威猛的躯干容貌,是否有过人的外在力量,最重要的是内心有爱,有广博、深沉、能为爱放弃物欲和权欲的无畏勇气和行动坚持。这样的英雄本色之爱,铸就了歌剧《齐格弗里德》的基调。国家大剧院全新制作的《齐格弗里德》在“五一”假期前夕迎来备受瞩目的首演,让更多观众和音乐爱好者有了重新发现和欣赏这部鸿篇巨作艺术内核的契机。

从表象上看,歌剧《齐格弗里德》的情感要素似乎比较薄弱。然而,这部作品最根本的驱动力恰恰正是情感——天性中对父爱与母爱的找寻、对诡谲的提防、对弱势的偏护,这些情感萌发得十分原生态,且贯穿着“从哪里来、到哪里去”的终极追问。齐格弗里德的设定有个性、有趣味,极其理想化,饱含难以在现实中落地的终极浪漫,必然与世俗的追求产生对立与冲突。于是,如何破除对立与羁绊,便完美构成了剧作的矛盾基石。

此次上演的版本准确呈现了原作的鲜明特性。瓦格纳的《齐格弗里德》与许多饱含浪漫色彩的歌剧不同,并不开宗明义地给出确定的情感目标,以便于歌唱和交响的表达。它的情感弧线随人物走向自然生发,几乎没有强烈的剧变,直至第三幕后段才推向高潮。这给表演带来一些难度,导演劳伦斯·戴尔对此做出了自己独到的选择——强化米梅兄弟的狡诈自私和不加掩饰的“坦诚”,以丑角似的奸猾和假意憨懦,与男主人公追求自然、热爱生命的质朴感相映衬,产生直观的感性冲突。以流浪者身份出现的沃坦则十分冷静,不怒自威,他凌驾一切的傲慢,与青年齐格弗里德的初生牛犊不怕虎构成另一层对比,给出了跌跌撞撞但人性终究高于神性的人物成长塑造。


因此,当最后一幕中,齐格弗里德在爱情与天赋使命、种族责任之间反复挣扎,在爱与生存的两难困境中不断对抗时,他那份绝不放手的选择,便显得愈发悲壮而动人。女武神布伦希尔德情感与理智防线的最终瓦解,亦因此更富张力。两人最终携手登顶人间情感之巅的情境,才愈发动人心魄。这一幕与瓦格纳音乐不断推进、上升循环,直至构筑宏大音响宫殿的设定彼此呼应、相映成辉,释放出巨大的能量,使这部作品拥有了极其独特而高明的经典情感表达。

特别是齐格弗里德近乎绝望却不肯放下的无声一跪,如神来之笔,不仅融化了布伦希尔德的心,也柔软了观众的心。此时的管弦乐,从柔情生长出新一轮生机喷薄,将全剧推向最后的高潮。

还值得一提的是,那些从未发声的肢体演员所扮演的众生灵。他们与齐格弗里德相互呼应,时而化作他柔软内心的鲜活外化,时而又成为爱的遥远召唤与心之所向,为角色的多维塑造提供了强劲支撑。类似的塑造也出现在第三幕:蛆虫般蠕动的黑暗精灵与女中音饰演的埃尔达寄生环伺,既是环境与生存条件的活化,也是苦心牵绊与人物纠结的活化。

该剧的三幕音乐释放出强烈的色彩对比。从序曲、幕间曲到每幕间的唱段,都有清晰的层次布排,为英雄的成长塑造出曲折递进的路径。器乐的作用尤为强大,常常给出声乐表达难以企及、难以激起的超越性发挥。除了瓦格纳作品的原生力量,指挥家马库斯·博施率领国家大剧院管弦乐团的诠释个性与由内而外的现场掌控,同样表现出色,功不可没。

可以说,国家大剧院的制作赋予了歌剧《齐格弗里德》独特的艺术气质与风格。它紧扣瓦格纳的人文理想追求,音乐释解、演员选用与导演调度十分成功。舞美艺术家加里·麦卡恩的装置与光影营造也极具个性,成功实现了瓦格纳音乐形象的视觉转译,宏大之中不失精细,实现了创制上的共同表达。


系列歌剧《尼伯龙根的指环》的核心意象十分鲜明,既有主题的魔幻映像,也有与情感相对应的实体腾转,直射瓦格纳所构建的无形命运魔咒的主导动机经络。此版《齐格弗里德》三幕设计既呼应剧情与音乐,又有自我映衬。第一幕森林雾霭缭绕、鸟鸣蝶飞,对应“自然动机”的蔓生,美则美矣,但初看上去尚不出意料。第二幕转入简洁、颇具当代剧场感的冷冽氛围,与人与人之间的冷酷情致十分契合,舞台基调之变更清晰强化了主人公寻爱之梦遭遇无情浇灭与剧烈重撞。第三幕帷幕升起,深凹下陷、似天坑又如泥潭的装置与前两幕形成新一层反差,此时第一幕的重要性更加凸显,观众对森林温暖和原始生命之美的记忆被唤醒。天坑的螺旋结构暗合即将攀升的模进乐句,随后推出的黑褐色巨石富有逻辑地给出混沌山河历经劫难的沉积感,凤只鸾孤的女武神沉睡其上,绝世孤独的戚戚然顿生,为其后的情感爆发给出了物理支点。

作为国家大剧院版《尼伯龙根的指环》系列的第三部,歌剧《齐格弗里德》给观众带来了情理之中的意外精彩,也让我们对该系列最后一部《众神的黄昏》如何闭环,以及全套四联剧的演出,生发出更多期待。瓦格纳的歌剧音乐创作,至今仍为当代表达留出如此可塑的空间,让爱的意志在今日剧场的穹顶持续回响。赞叹之余,更需再借鉴、再探究。
程辉/文
王小京 凌风 牛小北 高尚/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