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晓岚说:“人情狙诈,无过于京师。”狙诈,就是像猴子一样诡诈。纪晓岚是怎么得出这么个结论的呢?他说了这么几件事——
纪晓岚曾经买了一匣十六铤墨,漆匣黯敝,真像是二百多年前的东西。卖主说是出自明朝制墨名家罗小华之手,纪晓岚相信了。拿回来一试,竟然是用黄土泥抟成的,外面染上了黑色。
乾隆十二年秋,纪晓岚参加顺天乡试,在住所买了几支蜡烛。天黑该掌灯了,这蜡烛却怎么也点不着。仔细一看,是用泥做的,外面涂了一层羊油。
一天晚上,外面有人在灯下卖烤鸭,纪晓岚堂兄纪万周买回一只。打开想尝尝味道,发现外面是一层染了色、涂了油的纸;里面,是一副吃完了肉的鸭架子,膛内填充着泥土,只有鸭头、鸭脖子还有两只鸭掌是真的。
纪晓岚的仆人赵平,以二千钱的价格买回一双皮靴,觉得便宜,很高兴。一天下雨,穿着新买的皮靴出去了,却光着脚回来了。原来靴子靿(yào)是用高丽纸揉出皱纹做成的,靴子底是用旧棉花和破布粘的。
纪晓岚说,这类作伪不止于此,并且还是小打小闹的。那大的什么样呢?
说有个选人(即候补官员),跟一个漂亮的少妇住对门。一问,说她丈夫在外地给一个大官当幕僚,她和母亲寄居在京城。几个月后,忽然少妇家白纸糊门,阖家号哭,说是接到讣告——她丈夫死在外面了。于是设牌位祭奠,请和尚念经,还有来上门吊孝的。丧事办完了,说没钱过日子了,先是卖东卖西,继而提出要改嫁。水到渠成,选人入赘,做了上门女婿。又过了几个月,少妇的丈夫突然回来了,说先前的凶信是误传,揪着选人要去打官司。少妇母女好说歹说,她丈夫答应私了,让选人留下全部财产,净身出户。半年之后,该选人在巡城御史那里看见那个少妇出庭打官司。原来,先回来的那个男人是她的相好,俩人合伙谋取选人财物的。而后,她丈夫真的回来了,这骗局才得以败露。
纪晓岚还讲了一事。说西城有个宅院,院内有四五十间房,租给了一个房客,每月二十两银的租金。因此人按月交纳租金,所以房东一直没有去察看。忽然有一天,房客没和房主打招呼就关门而去了。主人进院子一看,只有临街的房屋尚存,其余四十多间房已经瓦砾纵横,梁柱门窗全不见了,连根椽子也没剩下。原来,这个院子前后有门,房客在后门开了一个建材店,把院子里的房子全拆了当建材卖了。因为不住在同一条胡同,房主人没能察觉。纪晓岚说,累栋连甍的那么多房子,不露痕迹地连拆带卖,这技术也够神奇的。
前面那位议论过风水的钱维城说:“与京师人作缘,斤斤自守,不入陷阱已幸矣。稍见便宜,必藏机械。神奸巨蠹,百怪千奇,岂有便宜到我辈?”翻译成白话就是:“跟京城人打交道,必须加倍小心,不被骗就万幸。只要是便宜,必定是圈套。那些骗子的手段千奇百怪,哪有便宜让我们占?”纪晓岚说,钱维城这话说得太对了。上述这几件事,要么是图价格低廉,要么是图有便宜可占,因贪心而吞钓饵,上当受骗也有自己的原因。
我在读旧北京的天桥史料时,见过太多的这类把戏。读了纪晓岚,才知在乾隆盛世的北京城,也有如此意想不到的阴暗。想一想也不奇怪:坑蒙拐骗偷,是贫困社会的必然产物,是那些生活在社会底层的穷人赖以谋生的手段。这一点,恐怕纪晓岚意识不到,抑或是意识到也不敢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