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5月3日晚,北京中山公园音乐堂。一场名为“回忆杀——那些陪伴我们的青春旋律”的合唱音乐会,把金庸武侠剧、童年神剧、爆款古装剧、现象级热剧的18首主题曲,统统装进同一个夜晚。无论是60后还是00后,都能从中找到属于自己的那首“回忆杀”。舞台上,紫禁城室内合唱团也用这场音乐会为自己庆生——一年前,他们才在北京完成了合唱团的首秀。
台上,负责指挥的是曲大卫;这18首歌的重新编配,也都出自他一人之手。指挥、钢琴、编曲一肩挑,他是整支合唱团的“主心骨”,团员们都喜欢这个憨厚又可爱的“大管家”。

很少有人知道,曲大卫音乐之旅的起点,要追溯到多年前一个父亲用1250元押下的赌注。
一架钢琴,一个父亲的决定

1984年,曲大卫出生在沈阳。在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前,父亲已经把他的路铺好了——刚结婚不久,父亲就花1250元买回一架“幸福牌”钢琴。上世纪80年代初,这不是一笔小数目,邻居都觉得这人疯了。
“我爸43岁才有了我,他最大的心愿,就是孩子能干这行。”曲大卫说。家里有听黑胶唱片的传统,父亲热爱文艺,认定这孩子注定要走音乐这条路。
3岁,父亲带他去见钢琴教育家朱雅芬。朱老师一听孩子才3岁,当场拒绝——太小了,上课听不懂。父亲没走。曲大卫站在那儿,唱了《我的太阳》和《饮酒歌》,又坐下来弹了《小天鹅》。朱老师又测了他的听力,沉默片刻,说这孩子有点天分。
他成了朱雅芬最小的学生。7岁,他拿下沈阳市“北方杯”少儿钢琴比赛一等奖。那个年代没有网络,很多谱子根本找不到。父亲就四处去借,借回来一字一句手抄。如今父亲已经不在了,那些手抄谱还留在家里。
但计划好的路,从来不会笔直向前。朱雅芬要出国,把曲大卫托付给了其他老师。父亲一咬牙,觉得既然要换老师,不如直接去北京。1992年,一家人来到了北京。刚到北京,意外发生了——曲大卫踢球时摔倒,造成颅骨粉碎性骨折。虽然捡回一条命,可此后大半年,他的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不听使唤,连手指都无法左右移动。
意外已经发生,但生活还要继续。曲大卫进入北京一所普通小学读二年级。没有老师愿意接手这样一个“废了”的孩子,整整两年,他总是自己坐在琴凳上,掰着发木、发僵的手指,一个音一个音地摁,不想放弃练琴。
直到1994年年底,身体终于有所好转,他便开始跟随北京舞蹈学院的罗文舒教授学琴。两年后转到中央音乐学院吴元教授门下。但此时,他与那些正在冲刺中央音乐学院附中的孩子之间,已经横着一条无法跨越的鸿沟。加之自己手太小,先天条件并不出众,曲大卫决定,改学作曲。
这个选择并不是临时起意。5岁那年,他就写出了第一首曲子《草原小骑手》。后来那些稚嫩的小作品,被朱雅芬带到各地讲学,当作鼓励琴童创作的例子。“创作这件事,对我来说从不是负担。”曲大卫说。
1997年,他以第一名考入中央音乐学院附中作曲系。附中6年,他一直跟随姚敬庄教授学习。曲大卫很珍惜在中央音乐学院附中学习的机会,非常努力,主课成绩始终第一。本科阶段,他顺利考入中央音乐学院,师从徐振民、徐昌俊、罗新民三位教授。“对作曲,我没有执念,不是把它当事业去搞。要是没感觉,我一点都写不下去。”他说,这种不带包袱的松弛,反而成了他日后最大的武器。
三重身份,一种活法

今天的曲大卫,身上的标签有长长一串:钢琴家、作曲家、指挥家、驻团作曲、艺术总监、比赛评委……剥开来看,每一条线都深耕有成。
钢琴演奏方面,他斩获中国音乐金钟奖优秀伴奏奖、文化部“文华奖”优秀伴奏奖两大荣誉。作为独奏家,他曾与中国交响乐团、中国爱乐乐团等乐团合作;演出足迹遍布海内外,从纽约林肯艺术中心、东京三得利音乐厅,到国家大剧院、香港文化中心,舞台版图横跨半个地球。2006年,他创立灵魂室内乐团;2018年,他一举斩获日本大阪国际音乐比赛首奖。
作曲这条路,曲大卫从5岁一直走到了现在。他为中国民族器乐创作,《第一二胡协奏曲——红土印象》斩获全国高等音乐艺术院校二胡作品比赛三等奖,被新加坡南洋国际音乐大赛列为指定曲目;《第二二胡协奏曲——疆岭之韵》由台北市立民族乐团首演;为电影《鸟巢》《狙击上甘岭》创作配乐,改编的作品获过台湾金曲奖;为中国交响乐团合唱团改编的《灯火里的中国》被广泛传唱,央视春晚、元宵晚会的舞台上也有他编曲的作品。在他看来,“严肃”和“大众”之间那条线,从来不是束缚。问及创作态度,他就一句话:“感兴趣就去尝试。感染力永远排在第一位。”
指挥这条路,则源于务实的考量。为拓宽专业发展路径,他报考了指挥系研究生。正是这一步,把他此前所有的积累串成了一条线:“弹过琴,知道音符怎么从指尖流出来;写过曲,知道作品怎么从无到有长出来;站上指挥台,才真正明白一首曲子该怎么被呈现。好像任督二脉被打通了。”
2018年,他随文化部代表团出访朝鲜,不仅负责编曲,还指挥三池渊管弦乐团。正是这次出访,让领导们看到了这个年轻人身上的优势:琴弹得好,指挥稳得住,还会作曲——难得的多面手。之后,他被推荐进入东方演艺集团,2019年正式成为驻团作曲。
在紫禁城下,做一场试验
2022年,紫禁城室内合唱团注册成立。其前身是武警男声合唱团,如今虽已是混声编制,但男声声部始终是这个团的“看家本事”。男声合唱作品本就稀缺,集创作、演奏与指挥能力于一身的曲大卫,便成了接手这支队伍的不二人选,成为合唱团的音乐总监、指挥。
2025年5月4日,北京保利剧院,紫禁城室内合唱团首次公开亮相。这是一场浸透了怀旧氛围的音乐会,仿佛将整座剧场拉回了磁带流转的黄金年代。《想你的365天》《刀剑如梦》《朋友》……一首首时代金曲唤醒了观众的青春记忆,也拉近了合唱团与观众之间的距离。同年8月,第二场音乐会在北京音乐厅举行。这一次,曲大卫改编了合唱版《北京北京》,合唱团的演绎感动了许多观众。他改编的毛不易《无名的人》,也唱红了很多人的眼眶。
合唱团对流行音乐的偏爱,在曲大卫看来自有其道理,“艺术的高低,不是由作品决定的,是由观众的反馈决定的。”能够打动人才是关键。此外,还有一重原因,就是合唱团需要“破圈”,“我们需要让市民知道,北京也有这么一支带着城市印记的合唱团。我们想把自己扎进老百姓能接受的旋律里。”
但他想要的远不止于此。合唱团成员均毕业于国内外各大音乐学院,专业功底扎实。他计划日后改编西方古典作品与经典歌剧选段,只是凡事不能急于求成,“不能一桌子都是新菜色,要逐渐在熟悉的菜肴里加几道新菜品。”他坚信,随着合唱团稳步成长,未来完全有能力为观众呈现更多元的音乐风格。
在合唱团的管理方面,曲大卫不是那种事事紧抓不放的负责人。每周排练,演完即复盘——编曲有没有瑕疵,是曲子本身的问题还是肢体表达的偏差,钢琴速度要不要微调,调性定得合不合适……大家围坐在一起,平等地各抒己见,只为一起把作品打磨得更好。团员大都与他年龄相仿,他也格外珍惜这群同龄人,“能留下来,大家心里都有一份使命感,一份成就感。”
紫禁城室内合唱团就这样两条腿往前走:一边演唱大型声乐套曲,一边把流行歌曲改编成温暖的和声。他们在等待一个更大的舞台,但在那之前,这群年轻人已经一首接一首,把歌真真切切地唱进普通人的心里。
不拧巴,就挺好

如今的曲大卫,日常事业被划分成两大板块:一边在东方演艺集团从事创作、编曲与项目统筹工作,一边带领紫禁城室内合唱团深耕合唱艺术。他用一种不较劲的方式,力争把每件事都做得圆满。在他看来,“音乐存在的意义不就是给这个世界添点儿彩吗?别拧巴,大家开开心心一起把活儿干了,把工作当兴趣,每天开开心心的,就挺好。”
回到家,他还拥有另一个身份:父亲。女儿也在学音乐,但他对女儿并没有当年父亲对他那份破釜沉舟的执念。他只希望孩子能从音乐里感受到一点美好,这就够了。工作之外,他给予女儿充分的陪伴,他甚至觉得,外面那些头衔加在一起,都不如“父亲”这个身份让他快乐。

曲大卫,一个很难被单一标签框住的人。弹琴、写曲、指挥、编曲、带团——别人眼里的多重身份,在他这里只是同一件事的不同侧面:感兴趣,就去做了。
纪晨/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