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克风,并非传统声乐“本真”的绊脚石
2026-05-09 15:33 来源:  北京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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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音乐周报》刊发《四大误区,正在消耗传统声乐生命力!》一文,其中引述天津音乐学院教授赵振岭的观点,指出当前戏曲与民族声乐发展存在“四大误区”。文中指出的这些病灶确实存在,但现实情况相对多元复杂,若将使用麦克风与艺术本真完全对立起来,恐怕也容易滑向另一种偏颇——忽略了当代剧场复杂的物理声场。

赵振岭教授在采访中以老生名家凌珂“不负此声”清音会为引,将“无麦演出”树为戏曲演唱回归本真的典范,并以红木、翡翠作比,给人的感觉是,麦克风之于戏曲,犹如劣漆之于良木,遮蔽了天然质感。

但扩音设备是否等同于艺术本真的流失?这取决于场合,而非设备本身。

前几天,笔者在上海东方艺术中心听了一场京剧演唱会。京剧名家梅葆玖的弟子、上海徐汇燕萍京剧团团长周燕萍给人留下深刻印象——她吐字清晰,声音绕梁三匝,灌满整个歌剧厅。值得注意的是,她所使用的扩音条件与其他演员并无差别。但声音“响”并不等于表现力的提升,功底不足者即便借助扩音,也难以支撑完整的表达;真正有功力的演员,即使使用麦克风,声音的核心质感依然清晰可辨。高下之分,观众往往一听便知。这也说明,麦克风并不会自动掩盖艺术的真伪,真正的功力,在扩音条件下反而更容易显现。

“有麦”与“基本功不足”,并非简单的因果关系。现实远比这种判断复杂:有麦的舞台上,同样能听出高下;无麦的环境中,也未必人人都站得住。麦克风只是外在条件,功底才是内在支撑,两者不能混为一谈。

赵振岭教授对麦克风的批评,还有一个隐含的前提:理想的演出场所是小型传统剧场,乃至茶馆园子。在这个前提下,无麦当然更接近戏曲原生的声场关系。但当代中国的演出生态,显然已不止于此。

笔者又想起在上海朱家角课植园观赏的昆曲实景演出。那是精心设计的小空间,演员与观众近在咫尺,水声、风声与唱腔融为一体,无麦的选择恰到好处,效果令人动容。这样的演出,证明了户外无扩音演出的独特价值与可能性。

然而,这一成功并不能推及所有场合。很多现代大剧院是为多功能设计的,声学混响并不完全适合纯人声戏曲。当舞台扩展至一定体量,没有扩音系统,后排观众根本听不到声音,更谈不上体会其中的韵味。此时,麦克风已不是“掩盖缺陷的工具”,而是现代演出制作体系的必要组成部分。

因此,笔者以为,对麦克风的使用,可以区分三种场景来讨论:在设计良好的小型剧场,“禁麦”是值得倡导和推广的艺术追求;在面向大众的中型剧场,适度用麦、精细调音,是负责任的专业选择;而在声学设计不佳的现代综合性剧场甚至户外演出,扩音是必要手段。三种场景,三种对待,用“过度依赖”来概括,恐怕不太准确。

文章援引凌珂个案,证明“通过科学训练,可以完全摆脱麦克风”,这种探索当然值得尊重。但凌珂的成功是个案,更是特例。对大多数需要在大剧场直面观众的演员来说,如何“驾驭”麦克风,而非“戒掉”麦克风,才是更现实的课题。

笔者认为,真正值得提倡的,是另一种态度:无论有麦无麦,演员都应当把嗓音功底视为立身之本,把声音的控制力、表现力和细腻的情感传达视为毕生追求。周燕萍在那个众声喧哗的舞台上之所以令人难忘,正是因为她没有因为有麦克风而放松对自身发声的要求。很多时候,麦克风开得越轻,观众反而听得越专注——前提是演员自己站得住。当演员真正具备驾驭声音的能力,扩音条件的轻重本身反而退居次要。说到底,功底是否扎实,有麦没麦都藏不住。

笔者对赵振岭教授观点的讨论,并非否定其对传统声乐发展问题的关切,而是希望在这些重要问题上,我们能够保持更为审慎和开放的分析态度。麦克风之争,折射出的是传统艺术如何在现代舞台生态中寻找自身位置的问题,需要从业者、研究者和评论界共同通过实践检验、以学术探讨来回答。

京剧、昆曲、歌剧等不同的艺术形式同在当代舞台上绽放,各有其道。传统声乐的生命力,不在于固守某一种单一形态,而是在不断变化的环境中,探索出适合自己的生长方式。

邱克/文


作者:

音乐周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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