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5月10日晚,上海交响音乐厅内,指挥家俞峰的指挥棒如同划破瓦格纳神话迷雾的一道闪电,将宏阔乐剧《女武神》中的精选片段呈现在听众耳畔。作为瓦格纳四联剧《尼伯龙根的指环》中音乐性最为独立的一部作品,《女武神》在剥离繁复的现代布景后,以音乐会版形式回归,无疑是一次向瓦格纳乐剧理想的深度致敬。当布景退场,瓦格纳笔下的管弦乐与人声成为了戏剧性的核心载体,经由俞峰领衔的上海交响乐团与“全华班”歌唱家阵容,共同构建出既宏大又动人的“音乐—戏剧”综合体。

《女武神》的戏剧内核在于爱情与权力的对抗。音乐会选取了全剧中最具代表性的段落:第一幕第一场“兄妹相遇”和第三场“严冬已逝”,第二幕第一场“沃坦与弗里卡的对峙”以及第三幕“女武神的飞驰”。依托瓦格纳“主导动机”贯穿的创作逻辑,本次音乐会虽为节选,却通过核心动机的反复呈示与变形,呈现出一条清晰而有力的戏剧主线。
先从爱情主题的叙事原点说起。担纲齐格蒙德的男高音张学樑展现了令人信服的戏剧张力。

他一出场,音色便穿透了管弦乐队制造的“雷暴”般压抑的织体,瞬间确立了焦灼的戏剧氛围。尤为令人动容的是第一幕第三场中齐格蒙德的高难度唱段,男高音在高音域展现的控制力赋予了延长音以命运的重量,并在极为快速的情绪变换中,如同一根牵引剧情的线条,带动乐队不断转换色彩与表情。通过对齐格琳德的爱意、对自身不幸处境的追问,再到拔出诺通宝剑时的英雄式宣言,男高音的音色在层层递进中塑造出了一个有血有肉、情感真实的英雄人物。而经典唱段“春之歌”中的柔情与信念感,更是处理得浑然天成。
齐格琳德的扮演者、女高音李秀英为这场禁忌之恋赋予了另一重情感维度。

她在第一幕中展现出了极为细腻的情感层次,与齐格蒙德相遇时的那种温柔体贴,在弦乐的轻柔铺垫中显得格外动人。下行的人声旋律衔接着标志性的“受苦”动机,而乐队在俞峰的指挥棒下完美地完成了对戏剧内容的预示和呼应。当爱情主题在二人心中萌发时,乐队以温暖的铜管与弦乐音色托出这一主题,消解了器乐与人声的表达边界。第三幕,齐格琳德的声音发生了蜕变。她充满真挚情感地赞颂布伦希尔德(王威饰),那种发自内心的人性温度与神界“符号化”的冷漠声音形成了鲜明对比,完美演绎了角色的成长历程。

然而,世俗爱情的萌动仅仅是《女武神》戏剧性的一端。第二幕第一场中沃坦(於敬人饰)与弗里卡(石琳饰)的权力博弈,将权力的阴影再次拉回舞台中央。神界的力量开始显现,乐队低音区的轰鸣宣告着另一种意志的降临,而沃坦稳健深沉的低音线条则为后续人物形象的刻画埋下了伏笔。


第三幕“女武神的飞驰”将戏剧冲突推向了顶点,神界威严的音响笼罩全场。众女武神的声音能量几乎达到了与乐队同等的地位,戏剧张力在人声与器乐之间飞速流转,将戏剧能量推向了最高潮。她们的音色兼具力量感与温情,汇聚成一股不可阻挡的力量。各声部配合默契,赋予这一经典段落极强的戏剧动力。这奔涌磅礴的音响进程,也为后续沃坦的宿命独白在情绪上做好了蓄势。


沃坦与布伦希尔德的言辞对峙尖锐激烈,而乐队则刻意辅以柔和的音色,这恰如其分地体现了瓦格纳以乐队音响勾勒心理及戏剧潜台词的构想。这种音色处理精准地表现出沃坦作为父亲和权力象征者的复杂心境,传递出了指挥对作品的深刻理解。在权力立场之下,沃坦并未全然否定布伦希尔德的救赎之举。全剧在沃坦的告别中落幕,爱情主题虽遭放逐,却留下了未被熄灭的火种。
瓦格纳主张器乐与人声、旋律与文本地位平等,共同构筑连贯恢宏的整体音响。音乐厅上方扬起的丰满音响,从最磅礴之处直达人心最柔软之处,管弦乐队与人声成为了对剧情和音乐意义的互证。当晚,俞峰的指挥艺术令乐团及歌唱家的声部平衡达到了一种理想的状态,使得通往四联剧其余三部的重要动机,如隐没在湍流之下的礁石般若隐若现。这正是指挥家对瓦格纳“乐剧”理念的深刻诠释。
王梦琦/文
蔡磊磊/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