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对许多听众而言,安德拉斯·席夫的演奏最初给人的印象往往是“正确”——音色圆润,结构完整,速度稳定,几乎挑不出破绽,也很少刻意制造激情;然而,这种“正确”并非平庸的代名词,而是通向音乐本质的坦途。
5月初,他率安德烈亚·巴尔卡室内乐团登台北京艺术中心,上演“全景莫扎特”。这支由他亲手创建的乐团,成员多为欧洲各大乐团首席与室内乐名家(其中包括他的妻子、小提琴演奏家盐川悠子),平均年龄已逾六十。5月9日晚的演出也是席夫与乐团中国告别巡演的第一场。

整场曲目安排颇具巧思。《A大调第二十三号钢琴协奏曲》与《g小调第四十号交响曲》,一明一暗互为镜像;下半场《唐璜》序曲与《d小调第二十号钢琴协奏曲》则共同指向莫扎特笔下少见的“末日审判”气质。
《A大调第二十三号钢琴协奏曲》开头,席夫的钢琴主题出现得极自然,贝森朵夫温润饱满的音色被控制得很干净,旋律始终向前流动,和声重心则在内部缓慢移动。《g小调第四十号交响曲》骤然收紧空气,席夫削弱了传统演绎中过于浓烈的悲剧性,却始终维持冷静而锐利的张力。终曲段落,弦乐声部与乐团全体呈现了强烈的对比与清晰对位,音响在紧绷中骤然碎裂,化为锐利的动机碎片;迸溅的乐思引领听者穿越遥远的调性,拽入奇异而和谐的新天地。

两首钢琴协奏曲的慢乐章不落窠臼,几乎是笔者听过速度最快的版本。常被演奏得忧郁沉静的《A大调第二十三号钢琴协奏曲》第二乐章,在席夫手中流动了起来,旋律不停驻而持续呼吸,呈现出巴洛克协奏曲般的轻盈秩序;感伤的情绪被大幅收敛,只留下声音本身的明暗变化。《d小调第二十号钢琴协奏曲》第二乐章快得稍显气喘,揭示出莫扎特包裹在优雅旋律中的不安与古典框架下的躁动。

《d小调第二十号钢琴协奏曲》第三乐章华彩乐段,席夫将《唐璜》主题直接嵌入其中,前段尾声还短暂闪现出贝多芬“暴风雨”奏鸣曲的引子。下半场两首同为d小调的作品因此被组织成一个完整整体,《唐璜》中“石像赴宴”的审判意味,与《d小调第二十号钢琴协奏曲》内在的宿命感彼此呼应,两首曲目似乎形成了一套独特的“乐队协奏曲”。小编制室内乐团在末乐章爆发出的气势也令人惊讶,音乐语言的准确与率性,几乎弥补了所有协作上的缺憾。
席夫曾在大师课中谈到“kitsch”,被翻译为媚俗、媚雅或直接音译“刻奇”(取刻意奇巧之意)。它指的不仅仅是庸俗廉价的音乐表现,更指隐藏在“深刻”“本真”甚至“高级”背后的故作姿态;在这种姿态中,音乐仿佛必须以某种方式感动人,演奏者也必须扮演某种理想中的艺术人格。

而当晚,他演奏的莫扎特作品之所以珍贵,也恰恰在于彻底摒弃了“刻奇”与“姿态感”。如此审美立场也解释了他对时间的处理,他的自由速度始终建立在对结构的绝对确信之上,和声推进抵达高点时向前推动,音乐停驻的瞬间又巧妙将时间重新拉回,听感既大胆又有严格的骨架。整场音乐会仿佛始终存在着一条隐形的脉搏,使听众不知不觉被牵引至终曲结束。他的音色变化并不繁杂,始终维持其标志性的通透、清澈、饱满;许多演奏家习惯通过情绪表达来放大莫扎特的“深度”,当晚的诠释则使观众信服,好的音乐仅凭声音本身便足够动人。
当然,演出并不是毫无瑕疵。席夫全场背谱,对总谱与配器烂熟于心,但作为钢琴家的呼吸习惯,在部分乐段影响了乐团进入的时机;乐团的木管声部状态也明显吃力。但某种程度上,这些“不完美”反而构成了另一种珍贵“现场”。与现代职业交响乐团的高度统一相比,这支乐团始终保留着音乐家个体之间的碰撞与倾听,整场音乐会都带着一种室内乐式的“活人感”。

如今的古典音乐越来越趋向工业化精确:速度标准化,情绪标准化,音响标准化;“自然”“纯粹”“尊重原典”本身,也可能逐渐变成一种姿态。席夫却始终警惕演奏者凌驾于作品之上。“朴素”的声音背后,是极其坚定的审美立场。
大道至简。这场莫扎特专场真正珍贵的地方,在于艺术家们始终拒绝扮演某种“深刻”的音乐人格。声音、结构与时间,终于在乐器之间重新恢复了诚实;而诚实,或许正是席夫所谓“反刻奇”最难得的部分。

丛榕/文
张寅生/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