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好位于中国地理南北分界线的淮南八公山,当年究竟聚集了怎样的一群人,又需要何等的功力,更是如何的搜索枯肠,才群贤毕至,仰观天象、参合阴阳,博采先秦历法之遗绪,首定二十四节气之名序,总结创造出黄钟大吕般的二十四节气来啊!
天真烂漫、瑰异奇珍的二十四节气,是科学的,譬如立春、立夏;是诗性的,譬如雨水、白露;也是实用的,譬如惊蛰、芒种;还是哲学的,譬如拂去了最后那一丝春之迷离的小满。
一气成节,两字成诗,简洁到无以复加,却道尽阴阳流转,四时更迭,可以说清很多事情;一个节气,两个汉字,寻常到如呼唤邻家孩子,却承天地之气,藏万物之期,蕴藏着极不寻常的内涵与期待——
槐柳阴初密,帘栊暑尚微。浅夏黄昏,当你不经意问一声,咦,小满呢?树底下,墙角边,便会有一个林籁泉韵般的声音轻轻传来:来了,在呢。
是小满,寻常百姓家的孩子。可以是男孩,也可以是女孩。憨然,聪慧,可爱,朝气蓬勃,正在兴旺时期,好像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
是时,天地之间充盈着阳气,太阳行至黄经60度,物致于此小得盈满,故曰小满。意思是一切渐熟未熟,欲开未开,将满未满,成长还意犹未尽,有着微妙的继续向上空间。
最有内涵,充满着期待的小满时节,感官上不冷不热,嗅觉上微甜不腻,视觉上却是另一番有声有色的斑斓美景。阳光充足而不焦灼,万物生气盎然,又从容不迫。至此,无论南北都纷纷入夏,陆续进入了气象意义上的夏季。
小满,显然这是一个表征物候的节气,其关注点不在气,而在物。十五天里自带的三候,就如同刻录在大地上的生物密码,每一候都是植物与气候的无声对话;更像极了一部大自然自导自演的连续剧,每一候都在讲述关于生命、力量和取舍的故事,充满了做人做事的道理——
头五日小满一候苦菜秀,叙述的是“时人但只餐中饱,莫忘旧时苦菜黄”的往事,意在提醒人们在能够吃饱饭时,不要忘记贫困时咽苦菜的艰难岁月。不荣而实者谓之秀,荣而不实者谓之英。天还真的无绝人之路。这边青黄不接,那头田埂路旁荒地,一种名为苦苣或蒲公英的菊科野菜,在小满前后却迎来了生命最盛的绽放,可以采食了。秀者,正是它在“青黄不接”时节的救荒价值。苦苦菜,又名天香草,它看起来不起眼,生命力却极顽强,越是天气炎热,它就越是感火气而繁茂而生苦味。不但充饥,久服还安心、益气,轻身、耐老,祛热症。饥荒时吃野菜是为了填肚度日,饱餐时嚼苦菜则为的抚今追昔,忆苦思甜,赏新尝鲜。
又五日小满二候靡草死,记录的是“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的实况。凡物感阳而生者,则强而立;感阴而生者,则柔而靡。这是生态系统中阳生植物替代阴生植物的典型演替。靡草其实不是一种草,泛指枝条细软、喜阴湿环境的一众草本植物。此时温度一日日升高,这些感阴而生的浅根细弱草木,因根系吸水能力不足,细胞脱水,叶片迅速卷曲、枯黄,在日晒下灼烧般集体倒伏,大规模枯萎,迎来了告别时刻,叫做不胜阳而死。这当然并不意味着失败,而是一种有序的集体谢幕。它们悄然归去,换来的是麦田、果园和森林更旺盛的生长空间。生来死去,待到来年春风化雨,野草的生命又会周而复苏,再以迅猛的长势重新铺盖大地。
再五日小满三候麦秋至,描绘的是“最爱垄头麦,迎风笑落红”的景色。秋者,其本义即为谷物成熟,通常谓百谷成熟之时。此于时虽夏,于麦则秋,故云麦秋。是说在小满的最后一个时段,冬小麦已进入乳熟末期至蜡熟初期,籽粒由青绿转为琥珀黄,麦芒挺立,麦穗低垂,风过处,泛起层层金浪,可以收割了。此“秋”并非气候之秋,而是谷物成熟之季。究其麦秋二字,其实是农耕文明对时间的重新定义,可谓跨越千年,精准重合。晴日暖风生麦气,绿阴幽草胜花时。小麦虽在夏季成熟,但其生命周期的终点,恰如一年之秋,是收获归仓休养的完成期。一年一度的夏收夏种夏管,也就是三夏大忙的序幕从此拉开,农田里又是一派忙碌。
小满三候,不是孤立的自然现象,而是一套精密的生态时钟:苦菜的盛放,是生命在贫瘠中的韧性;靡草的凋零,是旧秩序为新生态让位;及至故事的最后麦秋的降临,是时间对耕耘最庄重的回应。麦秋一至,真正的主角登场:麦浪翻滚,籽粒灌浆,迎来了成熟的“秋天”。
时间对于任何一个文明,都是最基础最核心的思想维度和思想要素。二十四节气的命名,是中国古人以天地为书、以农时为韵,为一年“时间”编排的一部天地剧本,或曰自然哲学诗篇;它不单是时间的刻度,更是对生命节奏的深刻体悟。尤其是包括四立、二分二至的八节系列,以及夏冬两个极端季节的大小系列,背后蕴藏有一套严谨又生动的剧本逻辑。
八节系列,首推四立,这是季节的开场白。立春、立夏、立秋、立冬,标志着天文意义上四季的庄严启幕和正式登场,四时之门由此开启。立者,建始也。是古先贤对自然律动最庄重的礼赞。
接着就是春秋的二分夏冬的二至,这是太阳的刻度尺,剧情的转折点。分与至,太阳运行轨迹在大地上的精确投影,也是天文与农事的完美交汇,意味阴阳的平衡与极点。分者,平分也,既平分昼夜,又把春季和秋季从中间“切”开;至者,不是到来,而是极致。这四者,春分、秋分、夏至、冬至,是节气体系的四极,如天穹的四根柱石,撑起了古先贤用日影测出的一年时空框架。
大小系列的小雪大雪、大小暑寒,是温度的梯度叙事。暑与寒,气候的主旋律;小与大,程度的渐进递进之态。从小到大,不是突变,而是累积;不是征服,而是顺应,体现古先贤对自然节奏的把握。
大小系列里,极端季候之夏季的小暑大暑,冬季的小雪大雪、小寒大寒,都是大小并举,成双成对,独独孟夏小满后面的接续是个例外,没有跟着对应的大满。而且倾筐倒箧,大满自始至终就从未按节气命名的逻辑体例,存在于节气体系中。
小满之后,为何没有大满?从物候的实际状况看,北方麦粒渐满,南方雨水渐盈,这里的渐满、渐盈是关键。若麦粒过重易倒伏,水满则溢反成灾;从农事的实际需要看,小满之后的芒种,是说有芒之谷可种也。抢收小麦,抢插水稻,农时如火,容不得自满而停滞;从传统哲学的思维来看,深谙小满未满藏着希望和余地、大满盈满则预示着衰败和终结的物极必反之大理。
满招损、谦受益,大成若缺、小得盈满。原来小满之后无大满,非为疏漏,不是疏忽,实在是有意为之,刻意如此。这是大地的留白、哲学的点睛、人生的分寸。小满之后绕开大满接芒种,这种东方智慧在节气中的选择安排,本身就是一种哲学宣言,提醒满则招损,而不偏不倚、不徐不疾的刚刚好,是生命最蓬勃最美妙的状态;同时催人效勤,提示真正的丰盈不在极致,而在恰到好处的成熟,人生的最佳状态、最好境界永远是在奋斗的路上。
纵观历年来的春夏交接,总是不太顺手,本该温润相当、冷热相宜的春夏之交,往往因了春的踟蹰迟疑,夏的火急迫切,就造成了无论南北气候的忽冷忽热。还在立夏的头五天首候,中央气象台就发出预报,说北方地区将掀起一轮气温创新高的浪潮,西北华北平原多地将迎来今年首个高温天,局地最高气温可能达到37℃至38℃。在立夏前几天,新华社更是用上了这样俏皮的标题:这个夏天,你可能真的会被热哭……
果然气温持续升高,雨量增多,闷热潮湿加重。但毕竟麦粒渐盈,未至全熟;雨水初盛,未至滂沱。天地之气,恰臻将开未开、将熟未熟、将满未满之境。跟着节气过日子,总体上就得顺应天时地利,以松缓深匀为原则,起居有常、饮食有节、精神有守,晨起健脾、午后清心、睡前安神,是为健康人和一辈子的真谛。
气温一高,雨水一多,空气中便弥漫着潮湿的闷热,故跟着小满节气过日子的起居之要,在于顺时而动,避湿守阳。当此时节昼长夜短,阳气外发,湿热渐生,宜夜卧早起,无厌于日,以养阳不耗阴、避湿不贪凉为纲。作息有度,适当晚睡不逾子时,早起以顺应阳气升发。小满之满,不在外表之盛,而在内里之守。心静自然凉,避暑不避阳,不抗拒不躲避夏日阳光。如再契合“午时一阳生”之机,小憩养心复神是为最佳。起居如是,方得气机通畅,阳气不泄。
小满之后,湿热同至。交蒸交织的湿邪与暑热易侵犯人体,困阻脾胃。此时人体阳气浮越于外,内脏相对虚寒,故跟着小满节气过日子的饮食之道,当以清热利健为要,忌甜腻粘糯、肥甘厚味,重在健脾祛湿,生津养阴。薏米豆类、瓜果菜蔬是小满时节的当家菜。小满食苦、苦夏不苦,苦味助阳、醒脾开胃,可以清心火、解热毒,润肺止咳、生津止渴。小满之味,不恃浓烈,食若烹茶,淡而回甘,宜于清润中得真味。是时尤不可贪凉,否则寒气入腹,最伤脾胃。
气温攀升,天气变热了,往往容易心火亢盛、心烦气躁,扰动心神、情绪中暑。这比身体不适更伤人,故跟着小满节气过日子的精神之养,就是养一个小满的心境。春夏秋冬,节气从不赶路;而小满最动人的地方,从来就不是满,而是未满;承认未满,才能持续将满。关键在乎心应于夏,不在外求,而在内守。宁处不足、不处有余,心若小满、万物自安,不求极致、方得恒久。不妨学着留白,为发呆腾出一方静默;学着淡然,给生活留出喘息的余韵。
小满万物生机盎然,又从容自若。不盈不溢,不卑不亢。人更要遵从季节,进而应和节气,就像邻家小满初长成,意犹未尽,正生长着、蓬勃着——
这是生命最佳最美妙的状态,也是为人处世的一种最好指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