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文拾穗:躬耕田畴,泽被苍生。2026年5月22日,是“杂交水稻之父”、中国工程院院士、“共和国勋章”获得者袁隆平先生五载忌辰,老人家离开我们已经整整五年了。
十余年前,曾数度趋前拜谒这位德高望重、功若丘山的长者。每一次都如坐春风,仿佛捧读一部厚重的书卷;每一次都奉为圭臬,恍若聆听一堂深邃的教诲;每一次都怡情悦性,无不为先生老骥伏枥、壮心不已的人格魅力,及豁达幽默的气质襟怀所折服。
感动中国、感动世界,功成名就、誉满天下。已经是世界级名人了,但我们见到的袁隆平,还是大家熟悉的宽额小平头,精气神十足,古铜色的脸庞睿智逼人,怎么也看不出已经是八十多岁的老人。我们端详着这位给老百姓带来福祉的大人物,农民?教授?科学家?都像,又都不像。最后还是他自己笑了,我就是个幸福的小老头。说话时嘴角一抿,笑意纯真如孩童。
这幸福老头的人格力量,其源在昨,其流在今,且随着时间的推移愈远愈浩荡、愈深愈绵长,超越了时空。民以食为天,自古以来吃饭是天下第一大事。中国人的饭碗,要牢牢端在自己手上。我们由衷赞叹起袁隆平为党为国为民分忧的伟大。幸福老头听后,赧颜摆手,诙谐地说:我又没有尾巴,哪里来的“尾大”。继而正色道,不过尾巴大了倒是好事,不会“翘尾巴”,还是要踏踏实实到田里去。原来,他有一句人所共知的名言,我不在田里,就在去田里的路上。那年在北京人民大会堂参加颁授“共和国勋章”仪式后,老人心心念念:回去后第一天就要去下田。
“碗”大的理想,“钵”大的胸怀。院士袁隆平告诉我们,这是他给弟子最喜欢说的一句话。碗盛三餐,钵装天下,碗钵皆是寻常器物,却盛着最宏大的人类命题。这地道风趣的谐音比喻,是袁氏说话的风格,更是他一生精神境界的生动写照。袁隆平的理想始于一粒米、一碗饭的朴素愿望,胸怀却博大得足以装下整个世界。
记得有一次,许是聊到光阴或年龄了,同事随口提及,说我已是爷爷辈,孙女一岁多了。袁老听后面露慈祥,眼里柔光流转,拉住我的手说,我也有两个孙女,一个叫有晴,一个叫有清。并一字一句解释说,晴就是太阳,清就是雨水。袁家有晴有清,有太阳有雨水,稻谷自然长得好。随即吩咐工作人员拿来几袋约一公斤装的“超优千号”超级杂交稻米,郑重叮嘱,说给小孙女熬粥煮饭,祝孩子健康成长,身体健康!
自此我们爷儿俩或茶水或饮料,但凡举杯,一碰总是这两句祝福语:健康成长,身体健康。
一粒种子,千秋济世。谨以这珍藏于心的幸福片段、值得回味的幸福瞬间,以及人民日报13年前发表的一纸旧笺《袁隆平改稿》,向大师袁公隆平先生致以最崇高的敬意和最深切的缅怀。
民谚说,吃饭靠两平,一靠邓小平,二靠袁隆平。当年80多岁的邓小平夹着一支烟,摇摇头,抿着嘴说,中国农村改革,这个发明权是农民的。第一次见到袁隆平,是他75岁的时候,我说了这句大实话,袁隆平也夹着一支烟,也摇摇头,也抿着嘴说,我只是做了一点点工作,一点点。
再一次见到袁隆平,是8年之后的2013年1月。依然是大家熟悉的宽额头,小平头,古铜色的脸;依然是红格子棉布衬衫,一条深色休闲裤;依然是率真爽朗,睿智逼人,举手投足一点都不像个80多岁的老人。
一见面,老人同几年前一样,顺手从茶几拿起一包红色中华烟。
我们带着清样,这次来是请袁隆平审定他的一篇文稿。记得就是这篇文章里提到,他戒烟了。未必又复辟了?我说出自己的疑问,袁老乐呵呵笑着,打开烟盒,抽出一支烟:告诉大家,我已经正式戒烟64天了。这个是给客人抽的。
举着烟,每个人问个遍抽不抽。而后才坐下来,聚精会神看稿,竟不戴花镜。少顷,听他说,错了一个字,这是“身价”,不是“身家”,拿起笔改正了;一会又听他自言自语,我梦见的是谷粒像花生米那样大,不是花生那样大,哪有那么大,这个“米”丢不得,边说边拿起笔在“花生”后工工整整加了一个“米”字;“这个字也不确切”,一直低头看稿的袁隆平抬起头,我梦见的是自己躺在稻穗下乘凉,说躺在“水稻”下面不准确。
一般情况下,名家领导的文稿大都经过层层把关,字斟句酌;审看大样,不过走一个程序,签字画圈甚而点头即可。袁隆平却没有这样。他看稿时,竟像小学生对自己的功课一样严谨认真,改正的这几个字无论语义还是修辞都恰到好处。我心头悄然一颤。袁隆平做的这个梦,大凡采访过袁隆平、写过杂交水稻的都熟悉,都描述过,我也在《见到袁隆平》这篇文章中用过。回来后一翻检,大报小报、长稿短稿居然都是说袁隆平梦见的谷粒像花生那样大、在水稻下面乘凉。不觉赧颜,随又分明感到有一种常人很难有的精神从袁隆平改稿时那雕塑般的身体溢出,充盈在我的面前和四周。这是一种什么精神呢?是科学家对待事业才有的一丝不苟,是圣教徒对待经典才有的敬畏虔诚。
看完稿,袁隆平欣然应邀为我们题词:办出湖南特色,办出国家水平。他说,我就喜欢这条,要有湖南特色,要有国家水平。我说,你是我们的榜样,是世界水平。大家大笑。我还记得上次袁老题写“党的喉舌,读者知音”的一个细节。他一笔一画写着,老人是读老书的,不习惯简化字,当写到“读者”的“读”字时,看他停笔思索,我们提醒是言字旁加“卖”,他将信将疑,硬要查字典看简化了的这个字到底是怎么个写法;写到“知音”两字时,他又停笔翻字典。旁边有人说是知道的“知”。他说“知音”我知道,坚持翻开字典查证。
论名气,袁隆平是享誉世界的“杂交水稻之父”,名动天下;论学问,是中国工程院院士,美国科学院外籍院士,满腹才学,建树丰硕;论经历、意志和信念,可谓风霜雨雪,九死而不悔,硬是从一条坎坷的泥巴路,一直走到脚下铺满红地毯;论贡献,为中国乃至世界粮食安全做出的成绩功劳响当当。这样的一个人,已经功成名就,是大科学家名册排得上号的人物;然而也就是这样的一个世界名人,阅改一份不满3000字的文稿,题写几个字,正襟危坐,竟如此仔细到近乎苛刻,一点都不含糊。
细节其实不细。大凡世界上的事太普通了倒反而很难,所以芸芸众生不拘小节,难成大事;而纯粹到不计任何功利,能把普通事做好了的,终成伟人。他们重细节,现于言表,见于行动,处处留痕。胡适就认为中国的事情坏就坏在“差不多先生”手上。鲁迅说中国国民“马马虎虎”这个病不治好,中国没得救。共产党领袖毛主席干脆断言世界上怕就怕“认真”二字。他自己就最讲认真。上世纪60年代,在人民大会堂小礼堂看《红灯记》,毛主席也改了一个字,一个很细小很普通的字。那天戏演完后,毛主席走上舞台和大家亲切握手,并就戏中一个字提出修改意见,就是当戏演到李玉和要出门时,小铁梅说:“爹,外面天冷,您戴上围脖。”毛主席说:围脖太普通化了,虽然是现代戏,但京剧还是要雅一点,围脖应改成围巾。毛主席还把智取威虎山第七场《打虎上山》唱段“迎来春天换人间”改为“迎来春色换人间”,第九场《急速出兵》少剑波的唱段“同志们整行装飞速前进”改为“同志们整戎装飞速前进”。都是一字之改。
这就让我们领略到了一个伟大的哲理:原来伟人是这样炼成的。如是你不得不叹服,改了一个“巾”字的毛主席,也能改变中国,甚而世界;捏惯了泥巴稻粒的手拿起笔改了几个关键字的袁隆平呢,也在他用功的领域改变了中国和世界。
(原载于《人民日报》2013年4月15日24版,题图:本文作者拜访袁隆平,王登摄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