妥协还是死磕?这场音乐会,照见人生的两面
2026-05-25 14:38 来源:  北京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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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浪子回头,一个至死不渝;一个靠“变形”活成了所有人的影子,一个因固执化成自己的墓碑。培尔·金特和堂·吉诃德,一个向外变形以求存,一个向内燃烧为理想殉道,像镜子的两端。指挥家林大叶如是说。

5月16日,林大叶指挥广州交响乐团(下称“广交”)在星海音乐厅上演了格里格《培尔·金特》组曲与理查·施特劳斯《堂·吉诃德》。这场音乐会如同将映照这两个男性角色的镜子在舞台上并置,当你往镜里看,看见的不是培尔·金特,不是堂·吉诃德,而是你自己。

林大叶对《培尔·金特》的处理深沉又浪漫。《晨景》里长笛的牧歌主题舒展自然,弦乐薄而透,带着一层浅浅的冷冽,更像是一个漂泊者回望旅程起点时的感觉——美好,但已经与他无关。《奥赛之死》的速度极慢,弦乐的揉弦控制到最小的幅度,当弦乐的悲歌结束时,你感受到的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比悲伤更冰冷的空洞,仿佛在刻画培尔·金特对母亲的愧疚:不是痛哭,而是回避。林大叶形容这是格里格“平静地刻画”,广交的演奏确实做到了哀而不伤,冷而不绝。

《在山魔王的宫殿里》,林大叶从极弱的长音开始,让主题在乐团中传递,力度层层推高。铜管在第三次重复时以刺耳的和弦插入,打击乐的重音干脆利落。音乐到达最高潮后戛然而止,意味深长。《索尔维格之歌》是结局。弦乐声部的演奏朴素到近乎赤裸,用最轻的力度托举。没有高潮,没有凯旋,只有深情的接纳和原谅。广交的弦乐声部在这个段落中展示了极高的控制力。

下半场的《堂·吉诃德》,是培尔·金特的反面。他不变形,不妥协,不调整。聂佳鹏的大提琴演绎的是主角堂·吉诃德,广交中提琴首席刘爽爽演绎的是桑丘。13个段落,10次变奏,10次挫败。

引子里,木管和铜管奏出琐碎的现实碎片。大提琴的主题第一次响起时,聂佳鹏的运弓宽厚而粗粝,带着些许笨拙,仿佛在诉说:那不是英雄的号角,是一个老人回望蹒跚来路的幻觉。林大叶没有让乐队表现出辛辣的嘲讽,而是让主题完整走完,仿佛要为堂·吉诃德保留一丝理想主义的尊严。

变奏I“风车之战”,铜管与打击乐模拟风车旋转,弦乐下行音阶模拟人被甩落的场景,被刻画得栩栩如生。聂佳鹏的大提琴固执地重复着主题,弓压从弱到强,像极了屡试屡败的堂·吉诃德。林大叶让乐队与独奏之间保持微妙的力量推挽,让主角的形象一再得到强化。广交的铜管演奏极为出彩,圆号与小号的交替切割出锋利的节奏,但大提琴的声音始终没有被淹没。

变奏Ⅲ“主仆对话”是中提琴的高光时刻。刘爽爽的演奏充满音乐感,音色朴实而有力量,短促的句子像极了桑丘的嘟囔,她的琴声与聂佳鹏的长线条形成拉扯,如同人格化的现实主义对理想主义的提醒。

变奏Ⅷ“冲入狂欢节”是堂·吉诃德最狼狈的时刻。打击乐和铜管几乎将人淹没,聂佳鹏的大提琴在声浪中挣扎。但林大叶的处理极见功力,他始终没有让乐队失去控制——低音铜管的节奏骨架、弦乐的快速音群、木管的尖锐插句,每一层都听得清清楚楚。

终曲是全场的落点。堂·吉诃德终于清醒,承认“我只是个凡人”。聂佳鹏的大提琴奏出的,不再是冲锋的号角,而是悲凉的独白。乐队以极弱的力度刻画宁静的氛围,长笛和竖琴最后一闪而过的骑士主题的影子,生动又隽永。曲终之时,音乐缓缓褪去,像烛火在风里慢慢熄灭,但袅袅的白烟、淡淡的余温令人回味,又叹息。林大叶说,艺术作品中的生命的终结,何尝不是南柯一梦,意识、追问、未竟的思索,也将在聆听过、观瞻过的人的心中长驻。当晚,曲终后弥散于音乐厅中的寂静,似乎和音乐一样具有超凡的力量与感动。

这一夜,广交用两套组曲、一首交响诗,探索了现实主义与理想主义的博弈,但结论却是:我们心里都住着一个培尔·金特和一个堂·吉诃德,有时精明,有时固执;有时逃避,有时死磕。妥协与坚守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题,而是一生中不断重新校准的天平。

翟佳/文

许磊/摄


作者:

音乐周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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