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家之间的师徒之情犹如赋格中的主题与对题，彼此独立却相互交融。技艺的传承总能在脉脉温情之中完成授业与解惑，成就青蓝佳话。莫扎特与他的老师“伦敦巴赫”如此，马勒与他的老师布鲁克纳如此，小提琴家宁峰与他的老师、德奥学派小提琴家安特耶·魏特哈斯亦是如此。5月15日晚，国家大剧院艺术总监吕嘉执棒国家大剧院管弦乐团，演绎了莫扎特的三部里程碑式作品。在这场题为“莫扎特光谱”的音乐会中，宁峰与恩师魏特哈斯联袂呈现《降E大调交响协奏曲》，完成了他艺术生涯中一次备受瞩目的中提琴跨界演绎。

上半场第一首作品是创作于1783年的《C大调第36号交响曲“林茨”》。该曲因首演地点位于奥地利中北部城市林茨而得名。这部交响曲缘起于图恩伯爵的委约，莫扎特在接到任务后仅用4天便写完了这部长达26分钟的作品。它精巧而庄重，轻灵而宏大，在织体、和声、配器方案上展现出系统化的交响曲叙事手法。吕嘉指挥的舞台版本速度偏慢，音乐处理更注重呼吸与气口的调节。虽然末乐章略有瑕疵，弦乐声部个别主题的音乐形象稍显扁平，但不影响整部作品的完整度。乐团像讲故事一般，将莫扎特笔下充满青春气息的音乐娓娓道来。

上半场第二首作品是致敬曼海姆乐派的《降E大调交响协奏曲》，为小提琴、中提琴和管弦乐团而作。由魏特哈斯与宁峰同台演绎，让听众现场见证了“宁峰拉中提琴”的名场面。

魏特哈斯的演奏技术精准细腻，浑然天成；音乐风格阳光开朗，神采飞扬，到达了“随心所欲不逾矩”的自由王国。宁峰的中提琴音色温柔内敛，情感丰盈，与小提琴声部的对话更像是一场生机勃勃、万物竞发的亲密交谈。多年以来，莫扎特的作品一直是考验弦乐演奏家的试金石，从“四个十六分音符怎么均匀地摆在一拍之中”“两次下弓之间的抽弓动作如何把握时机”等技术问题，到“严谨的框架内追寻更多的变化和自由”的演奏哲理，均需要师徒之间用口传心授的方法代际传承。魏特哈斯、宁峰师徒俩默契无间的配合，正是老师倾囊相授、学生深得真传的最佳范本。看着他们持琴、换弓、呼吸，以及对音头音尾的交代均是同频同步、分毫不差，可以想见多年师生情谊之深厚。仿佛宿命的交织，透过琴音涓涓流淌，让听者为之动容，让世界为之沉静。

大轴曲目——莫扎特《g小调第四十号交响曲》是作曲家脍炙人口的晚期杰作，四个乐章高度自洽却密切联系，宛如古诗绝句。吕嘉选择了适中的速度，不疾不徐，稳中求进。他在慢乐章大胆地倒提指挥棒，只用左手轻抚各声部加以引导，让乐团从谱面短暂抽离，在乐谱外寻找二度创作的自由。乐队的声音如金丝绒般柔软，听众好似漫步林间，甚至感受到草叶和露水的清香在空气中回荡。

魏特哈斯在演出前的主创分享会上谈到，音乐家需要很多能量，需要拥有很多不同的本我与自我。其中最重要的就是不要长大，永远在心灵深处保留一片可以做小孩子的净土，在纷繁琐碎的日常中保持好奇心、直觉、专注感和创造力。想必，二百多年前的莫扎特也是如此。天才艺术家无论身处何时何地，都在日复一日的舞台实践中，润物细无声地践行着他们清澈而朴素的艺术理念。这之中既有随心而动的勇气，又有不惧冒险的精神，更有不被世故和功利磨平的本真，宛如赤子。古往今来，音乐家最美好的天赋，是通过创作和演绎音符，给听众带来憧憬和遐想。莫扎特的作品就像精美的琥珀，沉淀了维也纳古典乐派的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它们被一代又一代的演奏家们反复演绎，长盛不衰。每当一首作品诞生一个可以载入史册的舞台版本时，扣人心弦的诠释就会映射出色彩鲜艳的光谱，交相辉映，盘桓不去。

白金/文

王小京/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