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民乐老师参加职称评审，因为提交论文《高师视唱首调唱名法之我见》（中国知网可查）提倡“首调唱名法”被评委诘难，评审失败。
这样的案例并非孤例。“固定唱名法专业、高级，而首调唱名法业余、低级”，这在专业音乐教育界是普遍观念。但是，这种观念不仅违背教育精神，而且已经在实践中造成诸多不良后果。
“适合”是教育的基本原则。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2017年印发的《关于深化教育体制机制改革的意见》即指出“大力宣传普及适合的教育才是最好的教育、全面发展、人人皆可成才、终身学习等科学教育理念”。
一、固定唱名法割裂音名与功能，首调唱名法构建和声功能网
首调唱名法又叫“移动Do唱名法”，在任何调高中，Do、Re、Mi都天然在大调中对应主音、上主音、中音，在小调中对应中音、下属音、属音，调式骨架一目了然。但在固定唱名法中，例如A自然大调，其唱名是La、Si、#Do、Re、Mi、#Fa、#So、La，大调的主音是Do，而#So、La这样的唱名无法体现导音向主音的强烈倾向。这对构建学生内心的和声功能网是极大的阻碍：比如学生听到“Mi—La”时，大脑感受到的不是“属—主”的解决，而只是一个空洞的四度音程。
进而，固定唱名法也让转调变得感知错乱。一首从C大调转入G大调的曲子，首调听感能瞬间察觉到色彩从I级转向V级的明亮感。而固守固定唱名的人，察觉到的只是F音变成了#F音，音乐中那种空间转换、结构张力被降维成了一个临时的升降记号变化。
二、固定唱名法易导致听觉“原子化”，首调唱名法强化整体轮廓感
旋律的本质是声音的组织形态，而非一串物体振动频率的堆砌。旋律是被人们“格式塔”（完形）式地感知的，我们感知到的是线条、轮廓，而不是一个个的单个音。并且，我们感知一个东西，会不自觉地把注意力聚焦在“图形”上，其余则退为“背景”。
旋律轮廓就是“图形”，它是由音与音之间的级进、跳进、上行、下行，以及主音到属音、导音到主音等各种关系勾勒出来的。比如，“Do—Re—Mi”在首调唱名中本身就是级进上行的轮廓。而在固定唱名法里，尤其是面对多个升降号的调，大脑的精力被大量消耗在“背景噪声”般的升降记号处理和缺少功能性的刁钻音准上。当一个学生费力地去寻找并准确地唱出A大调中的“La—Si—#Do”时，他的注意力已经从旋律线条的起伏，转移到了单点音准的校准上。结果就是，“图形”模糊了，旋律感知被“原子化”了。
比如一首《小星星》，无论从哪个键弹起，首调使用者都会把它感知为“Do Do So So La La So”这一同样的旋律形态。但固定调听者就不得不分别记忆12个调的旋律形态：C调的“Do Do So So”，G调的“So So Re Re”，B调的“Si Si #Fa #Fa”……这极大加重了认知负荷，也完全忽略了旋律作为整体轮廓的可迁移性。
人类的短时记忆容量有限，我们之所以能记住一段长旋律，是因为大脑会聪明地将音符自动组合为有意义的单元。比如“So La So Mi Re”可听成一个单元，但在固定唱名的A大调里，这个单元变成了“Mi #Fa Mi #Do Si”。对没有绝对音高记忆的人来说，这五个音之间没有首调唱名那样天然的功能关系和听觉结构力，也就只能作为孤立的五个音去死记。
三、固定唱名法易成“音准苦役”，首调唱名法更能激发音乐学习热情
绝大多数人，以及音乐专业的绝大多数学生，都没有绝对音感，固定调视唱对绝大多数人来说都是一个巨大的挑战。
面对大量的升降号，首调唱名只需感知调式音阶，临时变音则用直觉处理。而固定唱名法强迫学习者清晰、准确地唱出所有十二个半音，例如将D大调的导音唱成“升Do”。这在音准上极难把握，将音乐学习变成了折磨人的“音准苦役”，无数的学习者因此被判定为“五音不全”因而被拒于音乐艺术大门之外。
音乐作品还常见转调和半音化段落，首调使用者哪怕只抓住临时的主音，旋律和半音段就立刻获得了生命感、呼吸感和方向感。而用固定调视唱则是纯粹的“绝对音高再现”，极度枯燥且无法体会到旋律进行、和声功能的色彩之美。
四、固定唱名法易陷于“看谱即按键”，首调唱名法助力内心听觉构建
固定唱名使用者不使用简谱而使用五线谱，使用五线谱则大致是“看谱即按键”，而非“看谱即心声”：大量从小接受固定调训练（尤其钢琴）的学生，形成了“音符→琴键”的直接视觉+动作反射。他们可以流畅地弹奏高难度作品，但若要求他们用唱名把旋律唱出来，或者不弹奏仅在内心里听见乐谱，却十分困难（首调或固定调皆是如此）。他们的看谱（不是读谱）乃以乐器为中介的“硬对接”，而非内心听觉的构建和音乐分析后的艺术呈现。
当然，固定唱名法有自己的适用范围：其一，无调性、泛调性的现代音乐，固定唱名法能直接读出音高，无需分析调式；其二，频繁转调或调性模糊的晚期浪漫派音乐，作品可能一小节转一次调，用首调唱名法会让大脑陷入“不断重新计算主音”的负担；其三，现代爵士乐与高度半音化音乐，大量使用变化音阶，不需将其归入某个“临时主音”。
简而言之，对基于调性的、占据人类音乐历史绝大多数篇幅的浩瀚曲库而言，首调唱名法在建立调性感、和声思维及旋律记忆上具有天然优势；而对以先锋音乐、无调性音乐为业的专业从业者来说，固定唱名法是更适合的工具。
重要的不是哪种唱名法更“高级”，而是从学习者的接受度与音乐作品的本体特征出发，选择最“适合”的路径，从而避免将工具的复杂性等同于文化和教育的优越性。
张燚/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