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学家们都承认:曹雪芹写《红楼梦》,是参照了《金瓶梅》的。最明显的例子就是给人物起名字的手法——用谐音,暗示人物的性格和命运。《金瓶梅》中,李瓶儿再嫁蒋竹山。蒋竹山,暗含“将逐散”之意。《红楼梦》中,为争英莲而被薛蟠打死的男子,名叫冯渊。冯渊,意思是“逢冤”。《金瓶梅》中有应伯爵、云理守、白赉光;《红楼梦》里有卜世仁、詹光、单聘仁。把这些人名混在一起,给没读过这两部小说的人看,大概率会认为这些人是同一部小说里的。
脂砚斋说,曹雪芹写《红楼梦》“深得《金瓶梅》之壼奥”。“壼奥(kun‘ao)”,指最深处之隐秘。《红楼梦》不仅在塑造人物性格、组织人物语言等方面,甚至在整部小说的结构、主题思想的表现手法上,都有明显模仿《金瓶梅》的痕迹。不约而同的是:两部小说都是为警醒世人的。
《红楼梦》模仿《水浒传》之处也很多,比如重复手法的运用。
《水浒》中,有不少故事形式略同而细节不同的例子。写打虎,有武松打虎,有李逵杀虎,还有解珍解宝猎虎争虎;写女子不贞,有阎婆惜偷汉,有潘金莲偷汉,又有潘巧云偷汉;写劫法场,有江州劫法场救宋江,又有大名府劫法场救卢俊义;写起解,写了林冲起解,又写卢俊义起解……这类例子还可举出若干。金圣叹称赞此等手法:“正是要故意把题目犯了,却有本事出落得无一点一画相借,以为快乐是也。真是浑身都是方法。”
而《红楼梦》中的重复手法,使用的频率、花样都大大超过了《水浒》。
有比较简单和明显的——同样一件事,一人做了两次:第二十一回,贾琏和多姑娘儿偷情;第四十四回,贾琏和鲍二家的偷情。贾宝玉同一件事情做过两次的或两次以上的例子最多。如祭拜死去的女孩儿,一次是金钏儿,一次是晴雯。还有两次“破人好事”,一次是第十五回,破秦钟和智能的“好事”,一次是第十九回,破茗烟和一女孩子的“好事”。
同样的手势、同样的动作,分别被不同的人物重复使用。伸出两个手指代表琏二奶奶凤姐,二十五回赵姨娘用过一次,八十二回袭人也用过一次。还有第六十一回,平儿“把三个指头一伸”,暗指探春。再比如,用手指头戳对方的额头,表示又爱又恨:第二十五回,彩霞咬着嘴唇,向贾环头上戳了一指头,说道:“没良心的!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第二十八回,林黛玉直瞪瞪地瞅了宝玉半天,气的一声儿也说不出来。见宝玉憋得脸上紫胀,便咬着牙用指头狠命地在他额颅上戳了一下,哼了一声,咬牙说道:“你这──”刚说了两个字,便又叹了一口气,仍拿起手帕子来擦眼泪。
还有一男一女两人隔着窗户说话,前八十回里有贾琏跟平儿,后四十回里宝玉跟紫鹃。
这些情节的重复使用,有可能是作者不得已而为之。对创作一部人物众多、故事纷纭的小说来说,重复手法的使用,是比较省力的一个窍门。同时也能展示作者的才思:情景重复而细节不同,才更见作者的本事!
小说里还有一些重要的重复。比如写凤姐两次办丧事,贾府两次过节,薛蟠两次打死人命,贾宝玉两次进太虚幻境……这些重复手法的使用,产生了鲜明的对比和反差,让读者感受到四大家族由盛到衰的强烈变化,为作者强化主题发挥了重要作用。
《红楼梦》小说开头,讲述一僧一道,挟带一干风流孽鬼投入凡尘去造劫历世,其中也有那块蠢物顽石。这段故事,与《水浒传》中洪太尉误走妖魔的故事有些仿佛。只不过妖魔下界,是去造反的,情痴色鬼下界是为了结情缘的。《水浒传》里的“妖魔”完成他们下界的使命后,便魂聚蓼儿洼;《红楼梦》里的风流孽鬼的情缘已了,便到太虚幻境警幻仙子那里去报到,“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让贾宝玉一出娘胎嘴里就含着一块玉,这却是从洪昇的《长生殿》里模仿来的:那杨玉环生下来左胳膊上便套着一只玉环。这个话题可以另写一篇文章了。
借鉴前人的手法,模仿前人的故事,这在古今中外的文艺作品中并不罕见。曹雪芹也不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