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第七十八回,宝玉身边的晴雯被赶出大观园后,没过几天便凄惨地死去了。这让贾宝玉非常伤心。为寄托对晴雯的哀思,他写了一篇前序后歌的长文:《芙蓉女儿诔》。这是《红楼梦》所有诗文词赋中最长的一篇。诔,是一种祭文文体,是专门读给逝去的人听的。林黛玉夸赞这篇长文写得好,说:“好新奇的祭文,可与《曹娥碑》并传的了!”诚然,这篇祭文充分展示了曹雪芹的文采。但不知为什么,在读者的视野里,《芙蓉女儿诔》远不如《葬花吟》那么受青睐。或许是此文过于雕琢堆砌、不那么通俗易懂吧。
从表面上看,这篇祭文是为悼念晴雯的,而事实上,却是念给林黛玉听的。为什么这么说呢?你看,宝玉刚一念完,林黛玉便从花影中走了出来。诔,不是念给死去的人听的吗?是的,这篇诔是写给林黛玉、也是提前念给林黛玉听的。为什么这么说?
首先,《芙蓉女儿诔》的关键词是“芙蓉花”。因为听小丫鬟说,晴雯做了芙蓉花神,所以宝玉才到芙蓉花前来念这篇长文。小丫鬟本来是为安慰、糊弄宝玉信口胡说的,真正的“芙蓉花”是谁?是林黛玉。这是从第六十三回“寿怡红群芳开夜宴”中得知的:众女儿玩占花名儿的游戏,黛玉掣的签上画着一枝芙蓉。当下众人笑道:“好极,除了她,别人不配作芙蓉。”——别人不配作芙蓉,自然包括晴雯。听了这句话黛玉自己也笑了,认同了大家的意见。所以,这芙蓉花就是林黛玉的象征;“芙蓉诔”其实是“诔芙蓉”,也就是诔林黛玉的。
其次,晴雯本来就是林黛玉的影子。不但晴雯的“眉眼”长得有些像黛玉——这是第七十四回王夫人说的,而且性格也有些像:“生了一张翘嘴”,“在人前能说惯道,掐尖要强”;她的“再不肯放过人一点不是”、把许多人都得罪了”这一点,更和林黛玉不差分毫。晴雯的人际关系不好,林黛玉的人缘儿也不怎么样。一些婆子到王夫人那里说晴雯的坏话,那么也是说:也可能有人到贾母那里去说黛玉的坏话。作者写晴雯的命运遭际,也是为了说林黛玉。对比一下两人生命终结时的情景,是不是也极为相似?
再其次,《芙蓉女儿诔》里的有些词句与其是说给晴雯的,不如说是给黛玉的。试看:“冰雪不足喻其洁,星日不足喻其精,花月不足喻其色”,如果说这些话是用来赞美晴雯的,是不是觉得有些勉强?而“金玉不足喻其贵”之句,则无论如何也不能用在晴雯身上了,因为晴雯是丫鬟,虽然“心比天高”,却是“身为下贱”的卑微之人,何言其贵呢?再看“花原自怯,柳本多愁”之句,放在黛玉身上,是不是比形容晴雯更为恰当?晴雯性格何等刚烈,仗着贾宝玉对她的宠爱,何曾“怯”过谁?善感多愁,那更是说林黛玉的了。
追溯往事,是《芙蓉女儿诔》组成部分之一。然而,有些往事是与晴雯有关的,如“指环玉冷,今倩谁温”,贾宝玉确曾给晴雯焐过手。但文中提到的有些往事,却是与晴雯无关的。如何解释这个现象?只能说这篇祭文不专诔晴雯的。如:“镜分鸾别,愁开麝月之奁”,意思是说:一看见镜子就会想起一个人。这个人是晴雯吗?不是,是紫鹃。第五十七回,“慧紫鹃情辞试忙玉”,说林妹妹要回苏州,把宝玉吓病了,不肯放紫鹃离开。宝玉病好后,紫鹃该回潇湘馆了,宝玉留下了她的一面镜子。那么看见镜子,首先想到的应该是紫鹃呀;紫鹃是黛玉身边的,想起紫鹃,自然也就想起黛玉来了。还有这两句:“惭违共穴之盟、愧迨同灰之诮”,小说里没有见到贾宝玉跟晴雯有过这样的承诺,倒是跟紫鹃说过类似的话——第五十七回,宝玉对紫鹃说:“我只告诉你一句趸话,活着,咱们一处活着,不活着,咱们一处化灰化烟如何?”宝玉当时说的“咱们”,当然是包括黛玉在内的。再如“眉黛烟青,昨犹我画”,小说里也不曾见有宝玉给晴雯画眉的情节,倒是有宝玉给麝月篦头发的事情。画眉的事情在宝黛之间不知是否发生过。第九回,宝玉上学临走前去和黛玉告别,道:“好妹妹,等我下了学再吃饭。和胭脂膏子也等我来再制。”说明黛玉的胭脂膏子是宝玉亲手和制的。既可代为制之,可否代为涂之呢?
另外,有些情节疑是被作者删掉了,或者是本想后来加以补充的。如 “梳化龙飞,哀折檀云之齿”,则不知说的是谁,晴雯倒是撕过扇子,却没见她摔坏过梳子。 “斗草庭前,兰芽枉待”,更是与晴雯无关了。小说第六十二回写过斗草,参与的人中有香菱、芳官等四五人,其中并无晴雯。总之,《芙蓉女儿诔》里追溯的往事,有些是和晴雯无关的,关联最多的,还是林黛玉。
就在贾宝玉的祭文读到最后、呼唤“来兮止兮,君其来耶”的时候,林黛玉出现了。其实她早就来了,在一边悄悄地听着来的。小说中写道:
“话说宝玉祭完了晴雯,忽听山石之后有一人笑道:‘且请留步。’二人听了,不免一惊。那小丫鬟回头一看,却是个人影从芙蓉花中走出来,便大叫:‘不好,有鬼。晴雯真来显魂了!’吓得宝玉也忙看时,原来不是别人,却是林黛玉。”
这也是曹雪芹惯用的“暗示”手法——骂谁,谁搭茬儿;说谁,谁出现。此刻,作者让林黛玉出现,就是在暗示:《芙蓉女儿诔》,就是写给林黛玉的。尤其是这个细节:黛玉说“红绡帐里”这句未免熟滥些,放着现成真事为何不用?宝玉忙问:什么现成的真事?黛玉笑道:“咱们如今都系霞影纱糊的窗槅,何不说‘茜纱窗下,公子多情’呢?”宝玉听了不禁跌足笑道:“好极,是极!”于是又试着改了几次,都觉得不妥,最后说:“我又有了,这一改可妥当了。莫如说:‘茜纱窗下,我本无缘,;黄土陇中,卿何薄命。’”黛玉听了,忡然变色,心中产生了无限的狐疑乱拟。在这里,脂砚斋惟恐读者看不明白,特意批道:“慧心人可为一哭。观此句便知诔文实不为晴雯而作也。”不为晴雯,却为谁而作?还用说么。脂砚斋说:如果认为就是为晴雯作的,“则呆之至矣”——就太傻了。
“茜纱窗下,我本无缘;黄土陇中,卿何薄命。”——这句话,暗示着林黛玉的悲惨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