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嘉靖三十九年(1560)深冬,通州城外的大路上,两辆马车一前一后顶着寒风艰难地行走着。前面那辆马车载着一口棺材,徒步跟在车旁的是前山东青州兵备使王世贞,后面的马车里坐着他的母亲和妹妹。两车后跟着一头瘦驴,骑驴的是他的弟弟王世懋(mào)。两车在码头上相继停下,弟弟对着马车里的人说:“母亲,码头到了。”这是王世贞一家护送父亲王忬(yù)灵柩,准备从张家湾码头坐船回原籍南直隶太仓州(今江苏太仓)的一幅场景。
战强敌 无端蒙冤入狱
这家人究竟经受了怎样的遭遇呢?事情还要从王世贞父亲王忬经历的那场战役说起。
明朝中期,鞑(dá)靼(dá)部不时叩关入侵。嘉靖二十九年(1550)八月,俺答汗照例南下抢掠,袭击古北口,攻陷怀柔、顺义,兵锋直指仓储重地通州。鞑靼军攻打古北口时,恰逢嘉靖皇帝生辰。正在京师贺寿的顺天巡按王忬接到敌情飞报,他虽为文臣,却通晓军事,深知鞑靼部的进军速度如疾风骤雨,而明军久乏训练,不堪迎战。王忬当即请求朝廷,一要加派禁军在京城以南布防,二要立即召集文武大臣讨论防御方策。他自己在上疏后,连夜赶回通州备战。
天刚蒙蒙亮,王忬一到通州,就给士兵分发兵器,命令他们迅速登城守御,紧急收拢北运河对岸的船只,以防被敌人利用。这一措施,事后被证明确属先见之明。
通州军民一开始嫌弃王忬无端多事,毕竟“土木之变”后,京城周边已有百年太平。但是他们又畏惧巡按大人的威严,谁也不敢拖后腿,因为王大人说了,通州看管着京城守军的粮食,更是国家咽喉所在,守住通州,就是守住了京师的东大门。
这天半夜,城防刚布置完毕,河对岸突然蹄声大作,半个夜空都被火把的亮光照红了。鞑靼军居然来得这么快!而且果然企图在东岸渡河。幸亏东岸船只早被明军拖走,鞑靼军渡河攻城的计划没有得逞。双方在此相持半月,王忬忙得连睡觉时都不敢脱去铠甲。通州城最终得以保全,避免了与怀柔等县同样的命运。
鞑靼军打不下通州,转而攻打京畿其他州县,毫无防备的密云、昌平等相继落入敌手。鞑靼军又找到白河岸边未做防备的渡口,夺船强渡潞水,兵锋直抵京城。鞑靼军围困京师,掳掠达8日之久,方扬长而去,京师暂得保全,史称“庚戌之变”。
为防庚戌之变重演,王忬奏请在京师南城之外再修筑一重外城,增修通州新旧二城,建造张家湾大小二堡,沿潞河一带增设瞭望台。嘉靖三十年(1551)六月,王忬完成了监督增修通州二城的工作,虽颇费工时,但是城墙因此坚牢不少,足以抵挡敌人的进攻。
王忬的勇于任事、军政兼能逐渐得到嘉靖皇帝的认可,后升至兵部左侍郎,总督蓟辽、保定军务。权相严嵩想招揽手握兵权的王忬,但王忬不愿阿附权臣,婉转拒绝,严嵩由此对他积怨甚深。
嘉靖三十八年(1559),鞑靼军再次大兵压境。看到敌众我寡,王忬上奏求援。嘉靖皇帝为此咨询严嵩,严嵩秘密上疏:王忬这是想挟虏以自重,侵吞朝廷军粮,不要理他。嘉靖皇帝便不许朝廷发兵救援。王忬部下兵员太少,实在抵挡不住。鞑靼军一直打到卢龙县的滦河一带(今河北秦皇岛市卢龙县)。由于王忬派兵不断阻击,致敌不敢深入,抢掠一番又逃跑了。
本来王忬阻敌有功,但是严嵩暗中指使御史趁机弹劾王忬。王忬为官廉洁,严党一时找不到借口,只好攻击他无法胜任皇帝的任命,有负皇恩。于是,王忬被抓进了手段最黑的锦衣卫北镇抚司监牢。嘉靖皇帝亲自定旨,说王忬身为战区长官指挥不当,导致鞑靼军长驱直入,国家失陷城寨,按律当拟斩监候。
赴京城 上疏为父昭雪
在山东青州兵备使任上的王世贞,收到父亲被构陷下狱的噩耗,真如晴天霹雳。他迅速辞职,赶到京城,和刚考上进士的弟弟,以及早已赶到京城的母亲和妹妹一起营救父亲。
曾经官居四品的王世贞和刚考中进士的王世懋这兄弟俩,放下官位和自尊,在那些达官贵人的必经之路上拦车叩首,希望有人施以援手。但是马车来来去去,一辆都不敢为他们停下。王家原来的部下门生们害怕惹祸上身,一个个避而不见。兄弟俩的奔走上诉并未奏效,王忬于次年十月含冤被斩。5天后,他们一家人带着王忬的灵柩回太仓老家。

王世贞(来源:《太仓乡先贤画像》)
没人敢来给王家送行,只有此前一直给他们家看病的故交医士王昌年背着包袱,来到码头。王世贞看着病重得站都站不稳的妹妹,心如刀绞。妹妹在路上要有个三长两短,自己必然抱恨终身。王世贞试探地问王昌年:王先生,舍妹这身子要不要紧?没想到王昌年拍了拍随身包袱,含笑道:世兄这就见外了。我必得送你们回太仓,才算安心。士为知己者死,何况走这一趟,护送而已,也不会死。
原来,王昌年当年在王忬军中行医,凭借这一资历,才得以进太医院供职。他感激王忬的知遇之恩,坚持送他们一家坐船到扬州,看着王世贞家里有人来接,才千叮万嘱,分手下船。
父亲死了,妹妹在归乡后也在忧病交加中去世。经此家变,王世贞从此变得沉默寡言。
守孝结束,王世贞依然深居简出,在家里整理旧作,编订新书。从嘉靖四十年(1561)到嘉靖四十五年(1566),整整5年都没有出来做官。
隆庆元年(1567),王世贞强支病体,和弟弟一道赴京为父亲鸣冤。他们雇船沿着运河北上,到了徐州,王世贞身体实在撑不住了,改坐可以躺着的车,最终来到京城。王世贞为父亲辩冤的上疏一经传播,朝中上下皆表同情。兄弟俩在京师待了8个月,总算让父亲平反昭雪,也都获得了任官资格。
倾深情 绘制运河风物
王世贞起复后,屡次通过运河往返南北。有一次经过通州,正是傍晚时分,秋风飒飒,斜阳画角。王世贞站在船中,回想起祖父这一代人,沿着运河北上京城、金榜题名的历史,仰望着父亲曾经保卫和监修的百丈高城,悲壮与感慨在胸中回荡:
日落卢龙秋色哀,连城百雉此雄哉。
中原地划烽烟近,北斗天回王气开。
淮海帆樯飞饷集,期门金鼓射生来。
向看睥睨曾戈甲,今日谁论保障才。
诗中描述了军情紧急之际,江南送来的军粮沿漕河北运,千帆如链、急如星火的场景,也算是以诗存史了。
明万历二年(1574),内阁首辅张居正劝说已是文坛领袖的王世贞出山协助执政。王世贞被任命为太仆寺卿。
壮岁狼狈出都,暮年接印返京。王世贞在这条约3700里的运河水道上南北往返,足有12次,运河风物早已深深印进了他的记忆。为了纪念自己沿着运河旅行的经历,王世贞委托画家兼老友钱穀(gǔ)绘制一套记录运河沿岸风土人情的图册。钱穀先画了32幅图,描绘从太仓小祇园到扬州的景物。到了扬州,王世贞邀请钱穀继续北上,钱氏不愿远行,就推荐自己的学生张复跟着王世贞北行。张复在路上画了50幅写生图,描绘了扬州邵伯镇至北京通州的大运河风景。后经钱穀润色,万历三年(1575)定稿为《水程图》。这是目前所知明代仅有的全面呈现大运河水程的绘画作品。
明代各种纪行、纪游图中鲜见以运河入画,王世贞为什么要劳心费力地请画家画这么一套大图呢?万历元年(1573),王世贞任湖广按察使,负责湖北乡试,所出试题中有一道边防与运河关系天下安危的策论,可见他对于漕政是有真知灼见的。钱穀在《水程图》题跋中也曾披露,自己的老朋友希望这次进京就任新职,能协助皇帝有一番作为。
万历五年(1577),王世贞被弹劾去职,从京城回到故乡闲居。张复前去拜访他,补全了原先未完成的最后两幅图——通州和张家湾二图。王世贞为此又写了一段跋文,感叹自己年纪大了,以后大概不会再有机会走运河这条路进京去实现胸中抱负了。
王世贞祖父这一代人,沿着运河北上参加科考,奠定家族科甲鼎盛的基础。父亲王忬的平生功业,起于通州,败于滦河一带的那场大战。王世贞遵循祖父辈的足迹,北上京城求取功名,遭逢家变而从张家湾南还。久历宦海的王世贞最后一次乘船北去,就任京官,于《水程图》中留下了运河风景。大运河见证了太仓王家起起落落的故事,成为明代士人社会阶层流动的一个典型缩影。
文章引自:《北京大运河故事》,北京出版社2022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