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19日晚，梵志登、康托洛夫与法国广播爱乐乐团音乐会在国家大剧院音乐厅上演。作为此次赴京巡演的第二场演出，本场音乐会由国际公认的“训练型”指挥专家梵志登执棒。今年，他正式就任法国广播爱乐乐团音乐总监，凭借严苛细致的排练理念与高度专业的乐团塑造能力，一改法国传统乐团偏散漫松弛的音响特质，将这支乐团打磨得音色亮丽、动力充沛、结构紧致且富有张力。

音乐会联袂柴科夫斯基国际钢琴大赛金奖得主亚历山大·康托洛夫，共同呈现了德彪西、普罗科菲耶夫、拉威尔等大师的经典管弦乐作品，为现场乐迷带来了一场兼具印象派色彩与交响力量的听觉盛宴。

音乐会开场演奏的是法国印象派作曲家德彪西的《牧神午后前奏曲》。梵志登为乐曲开篇选择了极为流动的速度，并未给独奏段落预留过多自由表达的空间，旋律在升C音与G音构成的增四度音程间不断游走，以不协和音响精准刻画牧神躁动不安的心境。

法国广播爱乐乐团的弦乐声部采用极靠近指板的演奏方式，多重音色彼此重叠、混合、交错，形成浑然交融、绵延不绝的音响织体，在虚实、真幻、悲喜的情绪切换中构建出牧神的梦幻意境。排练号4由双簧管引出抒情乐句之后，第一、第二小提琴以八度齐奏如万物生长般蓬勃绽放，让德彪西柔美笔触之下的强劲生命力充分迸发。排练号8第三小节，竖琴的弹性速度（Rubato）拿捏得温润绵软、意境婉转；而至排练号9第三小节重复演绎时，灵动神韵稍减。三角铁的加入堪称点睛之笔，为梦幻氛围增添了轻灵质感。美中不足的是首席小提琴独奏进入稍早，与整体声部的贴合度略有欠缺。

普罗科菲耶夫《C大调第三钢琴协奏曲》是20世纪钢琴协奏曲的经典之作。第一乐章弦乐进入时音响略显单薄，乐队首次收束与钢琴独奏的衔接处，因指挥动作幅度过大，导致声音收尾不够干净紧凑。第二乐章则充分展现了梵志登对弦乐声部的精心排练，短促的小音符统一使用上弓演奏，音色规整度与乐团鲜明性格得以凸显，运弓的考究造就了极高的演奏精致度。乐章内五个变奏交替呈现娇媚、粗野与普罗科菲耶夫标志性的冷峻气质。钢琴家康托洛夫踩踏板时，脚跟始终不着地，以前脚掌发力精准控制；铜管声部与乐队整体存在轻微延迟，这一现象部分源于梵志登指挥时采用的上挑式起拍技术。第三乐章中能清晰听到钢琴家随乐哼唱，与琴声共同构筑强烈的音乐爆发力。钢琴家常闭目演奏，触键干净清爽，音色质感偏柔和，快速跑动的音符如珍珠串联般通透流畅。

下半场开篇演奏的是德彪西的交响杰作《大海》，这部作品以三个乐章构成音画式交响篇章。第一乐章“海上的黎明到正午”开篇由小号与英国管奏出核心主题，音画魅力初见端倪，音乐以水波聚散的自然形态描绘大海苏醒与日出的过程。第二小提琴声部表现亮眼，音乐表现力、力度层次与音量把控俱佳，形成饱满的对峙张力，尾声部分仍不断推出新的音乐动机与创意。第二乐章“波浪的嬉戏”以自由多变的节奏与结构开篇，英国管、双簧管依次引领，描摹海浪翻涌的不可捉摸之感，木管声部捕捉稍纵即逝的光影色彩；乐章结尾竖琴模仿甘美兰音乐的音响效果，以双倍速度演奏呈现独特东方色彩。第三乐章“风与海的对话”中，开篇小号动机象征风，后续新主题象征海，二者交织对话、共生相融，传递对大海本质的深刻探讨。第一乐章“围场”主题在此重现，为段落收尾赋予独特色彩；大提琴声部长篇拨奏持续保持紧张度，推动音乐走向终点，汹涌的尾声让法国广播爱乐乐团展现出全新的爆发力上限。

音乐会终曲演奏的是拉威尔《圆舞曲》，这部作品与梵志登富于戏剧感的指挥风格高度契合。开篇以迷人的维也纳圆舞曲律动展开，欢快浪漫、典雅柔美，唤起观众对维也纳往昔风情的联想；竖琴滑音暗藏不祥预兆，华丽的小提琴与竖琴交织出鬼魅质感，并通过上四度模进放大这种华丽与诡谲的氛围。第二次主题以三度模进展开，拉威尔转换配器色彩，以木管吹奏旋律，搭配大提琴令人毛骨悚然的滑奏。总谱85号处音乐戛然而止，急促休止后，大鼓与定音鼓齐奏，大量弦乐滑奏将原旋律推向“死亡之舞”。圆号以小三度行进，三全音密布，繁复华丽的声部瓦解了规整的节奏，半音上行的长号与大号穿插其间，竖琴与打击乐推动弦乐走向疯狂上扬的律动，附点节奏持续加速，整体陷入末日狂欢，调性逐步坍塌，听者逐渐适应高强度不协和音响，最终回归大调反而带来了些许陌生感。结合作曲家“一战”幸存者的身份，这种由平静走向癫狂、华丽背后藏着恐惧的表达，令人既沉醉又震撼。乐团返场演绎德沃夏克《斯拉夫舞曲》，长号声部的活力与准确度令人印象深刻，为整场音乐会画上圆满句点。

胡玛李赫/文

牛小北/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