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五一档期上映的潮汕方言电影《给阿嬷的情书》，以一场跨越时空的书信“骗局”，完成了一次现象级的文化破圈，从上映首日仅1.6%的极低排片率起步，凭借细腻真挚的乡土叙事征服了全国观众。截至发稿，影片票房已突破14亿元，豆瓣开分9.0后稳步升至9.2，居2026年华语院线电影口碑榜首。本报记者专访了电影音乐总监、玩具船长乐队主唱李奕瀚，听他讲述潮汕音乐创作的坚守与追求。

灵感来自一封侨批

影片以侨批为主线，讲述了潮汕阿嬷叶淑柔半生守候远赴南洋的丈夫郑木生，其孙晓伟赴泰寻亲时却发现，与阿嬷通信数十载的竟是一位陌生女子谢南枝的故事。许多观众在观影过程中数次落泪，评价影片“后劲绵长，让人久久无法释怀”；也有观众全程强忍情绪，却在片尾曲《一封侨批》的旋律响起时瞬间破防。“无钱无米无奈何，背个包袱过暹罗……”这首用潮汕方言演唱的歌曲，击中无数人内心深处关于离别与守望的柔软。

侨批是海外侨胞寄回家乡的家书与汇款凭证，一纸承载两地牵挂，是漂泊者的承诺，也是守望者的念想。歌曲《一封侨批》的创作灵感，正是源自李奕瀚家中一封真实的侨批。信件由他的“番公”（外婆的叔叔）从马来西亚寄回，字里行间写满游子归乡的遗憾：“余这次能得回乡探亲，虽至亲之人已埋黄土，但幸能在吾母吾姑及吾姐墓前一拜一鞠，游子相思之泪复……”2012年，李奕瀚被信中深情打动，依托潮汕传统民间歌仔改编谱曲创作了这首歌，前奏中的留声机念白便取自这封百年侨批的原文。

2016年，玩具船长乐队发行了专辑《青春照相馆》，《一封侨批》便收录其中。这张由星外星音乐发行的专辑，不仅斩获第十八届华语音乐传媒盛典年度专辑设计大奖，相关文献还于2019年被广东省档案馆正式收藏存档。

星外星音乐创始人周小川感慨道：“作为潮汕人，也是当年的录音投资方，看到乡土音乐成功出圈，由衷感到欣喜。”

音乐“消失”在画面中

时隔十年，随着电影热映，《一封侨批》再度走进大众视野。旋律婉转质朴，歌词不加刻意煽情，却精准捕捉到跨越山海的思念，与电影叙事形成完美呼应。除这首片尾曲外，李奕瀚还为影片创作了《疍家之歌》《月下煮茶》等歌曲，以及《暹罗寻亲》等配乐，让音乐成为故事无声的旁白。

插曲《疍家之歌》以潮汕水上疍民的生活为底色，旋律如海浪般起伏婉转。方言唱词勾勒出疍民与海共生的坚韧，也映照出下南洋时代里普通人颠沛浮沉的命运。主题曲《月下煮茶》以清茶、月色、晚风勾勒意境，描绘出月下煮茶、静候归人的温柔画面。“歌曲反复唱的‘繁华到底落谁家’不仅是爱情里的一声轻问，更是潮汕女性对命运的追问。”李奕瀚说。

克制，是李奕瀚一以贯之的电影配乐创作准则。影片于今年4月9日才完成全部后期制作，次日内部观影时，他首次完整观看成片，完全沉浸在故事之中，直到《一封侨批》旋律响起，他才缓过神来，“哦对，里面很多音乐都是我写的。”而这正是他对电影音乐创作的追求——在深刻理解电影内核的基础上，让音乐“消失”在画面中，融化进电影。“如何拿捏恰到好处的分寸，还是挺难的。”李奕瀚坦言。

“总有一股力量推着我们寻根”

《给阿嬷的情书》是李奕瀚与导演蓝鸿春合作的第三部电影。他们在音乐创作时采用两种方式：或是导演根据李奕瀚的歌曲剪辑画面，或是李奕瀚结合影片镜头语言定制配乐。“我们一直用潮汕方言来创作，感觉背后总有一股力量，推着我们寻根。”李奕瀚认为，唯有母语歌唱才能扎根在脚下这片土地。

尽管多数观众无法听懂方言歌词，但在李奕瀚看来，歌曲的第一语言是音乐本身。比如在《一封侨批》中，扬琴对应着游子远行时沉重无奈的脚步，高胡则化作故乡亲人隐忍绵长的倾诉，两件乐器交织应和，将隔海相望的思念娓娓道来。当演员的表演与台词难以承载人物的内心世界时，音乐便成为情绪表达的最佳载体。

这种对音乐本质的回归，也深刻体现在玩具船长乐队的基因里。2008年，这支乐队在广州番禺小罗村成立，主唱李奕瀚使用在潮汕语系中亦属小众的南澳方言演唱，而其余成员均非潮汕人且不通晓方言。正是这份“陌生感”，让乐队得以剥离文字的束缚，从旋律与节奏中感知情绪，使每个音符都带着生命体悟呈现。

面对突如其来的流量，李奕瀚始终保持着清醒，“未来我们依旧会把创作放在首位，沉下心打磨音乐，而非追逐短期热度。”在外人看来，这支乐队的作品不断创新突破，而在他眼中，乐队始终在做一件事——寻根，“我们不断往文化深处挖掘，越扎根，就越为自身的乡土文化感到自豪，追求向下扎根、向上绽放的创作状态。”

卢旸/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