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的那次高考,是一次改变我命运的考试。四十多年过去了,关于那次考试的许多细节仍然历历在目,难以忘怀。
1977年8月,恢复高考制度的消息传来,令我怦然心动。然而我没有报名,连想也没想,因为心有余悸。我是1967届初中毕业生。初中二年期末考试的时候,轰轰烈烈的运动开始了。也就是说,初中的课程我没有学完。初中的几何、化学,是我后来自学的。
1968年到内蒙古插队,我是带着课本去的,梦想有一天能重新走进教室,但是这个梦想很快就破灭了。两年以后,全旗有两个知青被推荐去上大学。据听说,其中一个被招生的老师问:“你说说,二分之一加二分之一等于几?”他回答说:“四分之一。”由此我知道了:能不能被推荐上大学,不取决你的数理化学得好不好。那个年代拍摄了一部电影:《决裂》。其中有句台词:“谁说他没有上大学的资格?他手上的老茧就是资格!”其实不尽然:我当时手上的老茧不比谁少,但是被推荐上大学轮不到我头上。
1973年大学招生制度有所改变:推荐与考试相结合。我想:既然考试,那自然要凭成绩说话了?于是我报了名。我那时已经是一名铁路工人了,经过一番复习之后,满怀信心参加了考试。我的一位表亲是当地中学教师,他打听到了我的分数,特来告诉我,成绩不错,等着好消息吧!然而我等到的是:有位考生交了“白卷”,然后,成绩好不好又不是决定因素了……我眼巴巴地看别人上学走了。
有个跟我一起插队的同学那次被录取了。听他说,这批大学新生开学先补课,数学课从正负数补起——那是初中一年级的课程啊!就这样,学生们还起来造反,抗议老师“填鸭式”的教学。因为离开学校多年,那些知识早被忘光了。
大学没有上成,工作中不小心又扭伤了腰,后来发展成腰间盘突出,折磨了我许多年。这还不算,回家过年,父亲跟我大闹一场。他怪我没事找事,他骂我不安分……我知道,他心里也不会好受:由于他的原因,他的儿子失去了上大学的资格。可是历史已经铸成,他又有什么办法!
1977年的第一场高考过后,我的心又不能平静了。拨乱反正,一系列“极左”政策的改变,使我重新燃起了希望。人民日报评论员文章说,高考政审“主要看本人的政治表现”, “这是招生制度进行重大改革的一项重要内容”。邓小平同志提出的政审标准,第一是本人表现好,第二是择优录取。了解到这些变化,我都后悔错过第一次报考的机会了。
1977年,不但形势发生了重大变化,我个人生活的变化也不小。我结了婚,有了一个女儿,接着又调动了工作单位。一天,妻子拿来一些卷子让我看,说这是今年北京高考的试题。我一看,好多题我都会呀。要不,明年我也去试试?妻子说:“去吧,我支持你。”去不去呢?我还是犹豫不决。我问小女儿:“爸爸去考大学,你说,能考上吗?”一岁多的女儿脆生生地说:“能!”好吧,那我就去试试。
开始复习了,才发现困难不少。白天上班,复习只能在晚上,可晚上还要带孩子。妻子是电影放映员,晚上要到各基层单位去放电影。我先得哄女儿睡着之后才能看会儿书。时间少不说,复习材料也少。离开中学校门10年了,环境换了三次,手头一本课本也没有,更没有人辅导。语文凭老底子;历史凭零碎的记忆;数学,凭一本“知识青年自学丛书”的《数学》;地理,靠一本《知识青年地图册》。凭着那本《数学》,我数学只考了不到五十分。有一道大题我说什么也做不出来,因为我不知道 “圆切角定理”——那书里就没有。
单位领导不大支持我报考大学。临近考试,我请假在家复习。才过两天,老师傅来家中找我:“领导让你去上班。”我很无奈。领导并没有恶意,不过是想把我留住。直到录取通知下来,领导还让一位党员师傅跟我谈话:“咱考上了没有?考上了!可咱不去……”我抢白道:“我干嘛不去?”师傅没话了。我是带着工资去上学的,其间,单位领导还给我涨了一级工资,这让我很是感激。
我的考试总成绩是357.5,不算太好,但也超过了当年340分的录取分数线。接下来的时间就是煎熬了:我听说几个比我分数低的都被录取了,我却总也得不到录取通知。心里打鼓啊:是不是因为我父亲的历史问题政审通不过?是不是因为我结婚了学校不要?
妻子借着到北京出差的机会,到位于台基厂的招生办为我打听情况。负责接待的老师非常和气,告诉她说:“不用着急,回去听消息吧,他会有学上的!”
果然,北京市扩大招生,办了几所大学分校。我被人大二分校录取了。后来知道,办大学分校这件事,是邓小平同志委托林乎加同志做的。
我很珍惜这个得来不易的机会,刻苦学习,处处严格要求自己,在校期间加入了中国共产党,还被评为优秀学生干部。毕业后,我被分配到北京日报,做新闻工作一直到退休,为党的新闻事业尽了我的绵薄之力。
饮水思源,我不能不感谢1978年的高考,因为它改变了我后来的人生轨迹。我非常清楚:人的命运从来不完全取决于自己。如果不是邓小平同志拨乱反正,就不会有高考制度的改革;如果没有高考制度的改革,千千万万像我这样的人就无缘走进大学。人,要知道感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