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6年毕业季已至,浏览各大音乐院校的就业公众号,几乎被“教师资格证”“考编”“面试攻略”等词语刷屏。这并非个别现象,有数据显示,近年来音乐专业毕业生的职业选择大多集中在体制内的教师岗位。当老师,已成为绝大多数音乐生的“标准答案”。与此同时,地方曲艺、民间乐种、基层民乐普及等民间音乐传承赛道,正面临严重的“人才荒”。比如,在全国范围内,木叶吹奏传承人仅有十余人,五十岁以上就占七成左右;紫阳民歌手大多已离世或年事已高,许多珍贵曲调面临失传。
一面是“千军万马挤独木桥”,一面是“万里挑一无人问津”。究竟是就业现实倒逼选择,还是高校人才培养方向出现了明显偏差?答案恐怕不能一概而论,两种力量彼此牵制,共同造就了音乐生就业同质化、民间音乐传承乏力的局面。
音乐生“全员考编”并非一时冲动,而是多方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公立中小学教师岗位意味着稳定的收入和体面的身份,对面临就业压力的毕业生吸引力十足。其次,教师拥有相对规律的工作节奏和完整的寒暑假,对想兼顾生活、备考、进修、照顾家庭的人非常友好。再者,随着“双减”政策深化和美育纳入中考计分,艺术教育愈发重要。因此,“教师岗”的诱惑还在持续放大。
反观民间音乐传承,则是另一番景象。基层民乐普及往往意味着要下沉到乡村社区,面临待遇不固定、职业上升路径模糊等诸多问题。许多民间音乐的传承都陷入了“传承人老龄化、青年人才断层”的困境。这在很大程度上源于相关领域待遇偏低、制度保障尚不健全的现状。而更深层的问题在于,当前不少地方的文化政策过度侧重于非遗项目的申报与成果呈现,在基层岗位建设、长效保障机制等基础性、持续性工作上投入明显不足。当一条路前景可期、终点清晰,而另一条路充满未知、望不到边,理性选择自然会偏向稳定可靠的职业路径。
然而,只用“就业压力”来解释,未免避重就轻。音乐教育本身的导向问题,同样是造成这一困局的关键原因。
一位地方剧团团长曾向笔者大倒苦水,每年来应聘的音乐学院毕业生,“专业都很好,就是没法用”。为何?因为我们的音乐教育体系从根本上是建立在一套单一的“听觉标准”之上,耳朵只认十二平均律,只懂西方和声体系,只会用“科学”的共鸣腔体唱歌。
可民间音乐不是这样的。例如,陕北民歌的“苦音”以微升Fa和微降Si为核心色彩,潮州音乐有微妙的“活五”调……这些饱含生命力的独特韵味,在学院派的耳朵里很容易被听成“音不准”或者“方法不对”。长此以往,我们的听觉被固化为单一的西方标准,渐渐失去了聆听故乡音乐的敏感度,听不见那缕属于故乡的回响。这并非耳朵的问题,而是听觉审美趋于单一化所导致的局限。
更深远的影响,在于对文化自信的潜移默化。若一名音乐专业的学生在长期学习中过度聚焦西方经典作品,却很少被引导去认识、理解本土与民间音乐的美学价值,便容易在审美认知中形成隐性的价值偏向。这无疑是当下音乐教育的失败,它培养出了专业技能过硬,却对自身文化之根感到些许陌生的“专业人士”。
教育改革非一日之功。破解困局的核心,在于搭建兼顾事业理想与生活保障的制度桥梁。指望大幅度修改高校培养大纲,是远水解不了近渴。真正的出路,并非让学生在安稳职业与传承事业之间被迫二选一,而在于建立一种让坚守与保障不再对立的制度环境,让传承者不必在理想与生存之间艰难取舍。当从事民间音乐传承的工作也能获得社会尊重、过上体面的生活、实现个人价值时,考编大军自然会出现“分流”。到那时,去基层不再是“牺牲”,而是一种有底气的奔赴。
我们尊重每一个毕业生追求安稳的权利。但当整个群体的选择高度同质化时,它暴露的是文化生态的单一与脆弱。打破困局,关键不是道德绑架,而是要让从事民间音乐的人有待遇可期、有前途可盼。从更深远处看,高校音乐教育需要一场从“技术训练”到“文化扎根”的转向,培养出既具备扎实教学能力,又能听懂乡土声音的复合型人才。真正有活力的音乐生态,不该让所有人只挤一座独木桥,而是要在聚光灯之外,也给那些愿意守护根脉的人留一条有未来的路。
洪键纯/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