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胜门外有几个叫“拨子”的地名,四拨子、二拨子,令人好生奇怪:拨子是什么意思呀?对于这个疑问,我曾经写文在北京晚报上解释过,但直到今天,不知道的人仍然很多。
曾经有人说,拨子是“队伍”的意思,跟明朝景泰皇帝出殡有关。这个说法未免太离谱,因为景泰皇帝的陵不在京北,而在颐和园以西的金山,所以,景泰皇帝出殡应该出城向西,不可能绕到京北二三十里的清河这边来。还有一种说法,也跟明朝皇帝出殡有关,说皇帝的楠木梓宫太重,要一拨人、一拨人地换着抬。
日前在《海淀史志》上看到一个研讨会上的发言,其中有位专家又说到了“拨子”地名的由来。他说:去昌平谒陵的皇帝从沙河巩华城往回走,沙河叫头拨子,回龙观叫二拨子,到了清河站叫四拨子。(见《海淀史志》2025增刊第30页)
要我说:这些说法都不对。不错,四拨子、二拨子,还有沙河巩华城,都在明朝皇帝谒陵的必经之路上;明朝大行皇帝出殡,也要经过四拨子、二拨子,还要在巩华城打间休息。但是,四拨子、二拨子地名的由来,跟皇帝出殡、谒陵没有半点关系。所谓“拨子”,是明朝为保护北京城而设置的烽火台。
烽火台,也称墩台,又称烽燧、烟墩、墩堡,多建于外敌可能进犯的山口、路口之处,是古代用于军事防御的瞭望哨。烽火台一般是土筑的,也有用砖石筑的;有一定的高度,里面驻扎着士兵,发现敌情后,或燃放烟火,或发出声响,将敌情传递给指挥部。北京永定门外的燕墩,即传说中的京师五镇之一的“火镇”。我认为是建于明朝末年的烽火台。
那么,烽火台为什么叫“拨子”呢?所谓“拨子”,其实是“堡子”之音转。“堡”,可以读为“保”,也可以读为“卜”。而“拨”的读音,恰恰在 “保”和“卜”的两者之间。叫白了,就读为“拨”了。长城居庸关向北、京包铁路上有一小站,名叫“西拨子”。“西拨子”,当是“西堡子”之音转。怀柔区西北的长城边上有个叫“卜子”的地名,“卜子”当为“堡子”和“拨子”的音转。这可能是方言决定的。沙河东有个地名叫“松兰堡”,第三个字是“堡”,读音为“普”。我的一位延庆同事杨君说,延庆有刘斌堡、小堡等地名,都是把“堡”发音为“补”。古崖居所在地的张山营,附近的村子都叫“补子”。
那么,怎见得德胜门外的四拨子、二拨子是烽火台呢?
我的老泰山即二拨子人。据老人说,过去共有五个“拨子”,依次是头拨子、二拨子、三拨子、四拨子和五拨子。每个拨子即是一座烽火台,老泰山小时候,烽火台的遗迹还在。头拨子原址在今史各庄附近,叫“平台”,也曾有居民聚居。日寇侵华时期,平台村被日军屠灭,今遗址已不存。每两个拨子烽火台之间相距约五里,只有四拨子与五拨子之间不足五里,我认为是受地形影响:五拨子即在清河镇附近,地势低洼,为了视线可及,所以缩短了和四拨子的距离。
拨子是烽火台的说法,还有地方志作为依据。据《光绪昌平州志·营卫志》记载:“巩华城汛地:头拨、二拨、三拨、四拨……俱有兵防汛,炮各三位。”请注意,这里的“防汛”可不是防备发洪水的意思。防,是驻兵;讯是轮换。意思是说,这些地方都驻有士兵、并且按期轮换。巩华城的最高指挥官是守备,标下还有一名把总;所辖“汛地”范围,不只这四个“拨子”,还有树村、北望村、南安河、燕丹村、八家营屯、曹家新庄、苏家坨等地。巩华城以北、以东,牛蹄岭、马池口、大汤山、马房村等地,属于昌平营汛地,“俱有马步守兵防(原文如此)”。
这里需要对“汛地”这个词作一下注解。明清两朝,管军队防守之地叫“汛地”。《明史·兵志》中有这么一句话:“五寨……寨设把总,分汛地,明斥堠,严会哨。”戏曲《桃花扇·誓师》中也有这一句台词:“元帅有令,三军听者:各照汛地,昼夜防守。”——“汛地”,是军队防守之地、驻军之地,跟汛期防洪无关。这应该是没有疑问的了。
孤证不足以说明问题。说京北的拨子是烽火台,我还找到了一个佐证。在河北省兴隆县境内、蓟县以北的长城之外,沿黎河河谷自南向北,依次也有头拨子、二拨子、三拨子、四拨子、五拨子、六拨子乃至七拨子。(见下图)每两拨子之间的距离,有的为一公里多,有的为三公里左右。因为河谷并不是笔直的,峰回河转、曲曲弯弯,烽火台之间的距离,是由“视线可达、目击可见”来决定的。显而易见,这些拨子也是烽火台,是古代长城防御体系的组成部分。
接着的一个问题是:德胜门外的五个拨子,还有兴隆县境内的七个拨子,是什么时候建的?我认为是明代建的,最大可能,是明朝景泰初年建的。因为自打元朝皇帝被明军赶出北京城以后,蒙古部落的骑兵第一次进入北京地区,就是在景泰初年。熟悉明史的都知道,正统十四年(公元1449年),明英宗朱祁镇御驾亲征,带兵去和蒙古的瓦剌人打仗,结果在土木堡兵败做了俘虏。接着,瓦剌以明英宗为人质,带着他越过长城防线,攻进了北京。多亏了兵部尚书于谦,指挥北京军民打退了瓦剌大军,保住了北京城。之后,于谦上书景泰皇帝,建议加强京城防御,除了组建团营之外,还有一个措施,就是在京城四周二十至三十里的地方修筑烽火台。景泰皇帝非常同意,即命钦天监踏勘选址,七月,各处烽火台动工。这段史实,记载在《明实录》中。清人吴长元辑的《宸垣识略》中,也有这方面的记载,说:“望京村墩台在东直门外,景泰间筑”;“双線堡……明景泰元年筑”。还有昌平的永安城,也是建于景泰初年的。建成之后,昌平县的政府机构、守皇陵的军队,都从西边的旧县搬进了永安城。既然昌平新城望京等地的墩台是修筑于明朝景泰年间,那么清河以北的五个拨子也大概率是景泰初年修建的。
按照明朝的规定,也是实际需要:烽火台必须有一定的高度,旁边必须要挖一眼水井,以保证驻守士兵的基本需求。有了水源,又有士兵守护的安全,老百姓就乐于在烽火台周边安家,于是,拨子便形成了村落。二拨子等地的村落就是这么形成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