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
2026-06-21 11:49 来源:  北京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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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父亲,在我童年时,还是给我留下了不错印象的。我记得,他那时只要有空闲了,一定会抽出时间来陪我和我弟弟玩。也是因为父亲从小就多才多艺,他会的东西特别多。

比如,他会像杂技演员一样,找来一根一米长的细棍子,将一头放在鼻梁上,或是下巴上,然后松手,眼看着那根细棍支在他鼻梁上,或是支在他下巴上晃来晃去,就是不掉下来。每到这时,年幼的我和弟弟,都会把眼睛睁得大大的,以一种十二万分崇拜的眼光,看着父亲的表演,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还有,他那时只要一有闲工夫,就跟我们兄弟俩下棋。我们家里买了各种棋,什么军棋、跳棋、象棋,除了围棋我们不会下,别的棋,父亲都喜欢跟我们下,当然,我们兄弟俩是输多赢少,即便是赢的那两盘,也是父亲他老人家故意让给我们的。

另外还有一个娱乐项目,是每到礼拜日,全家经常性的活动,也是我和弟弟最喜欢参与的,就是玩牌。

我们那时候玩牌,基本上玩的都是“争上游”,它又有一个名称叫“跑得快”,就是看谁先把手中抓到的牌出完,大小猫和“二”是主,大小猫是火箭,四张一样的是炸弹,也可以三带一,或三带二,出顺子差一张时,有时可以用大小猫代替其中一张,有时不允许,这就全凭玩的人当场决定。我们每次玩牌,都围绕着家里一个小方桌,父亲、母亲和我们兄弟俩,总共四个人,正好坐在桌子的四个方位。因为有家务活要干,母亲总是缺席,即便父亲努力劝说,“跟孩子们玩一会儿吧?”她也总会说一句:

“我还有许多衣服要洗呢,你们玩吧!”

父亲只好在我们眼巴巴地盼望下,放下手里正忙的活儿,陪我们一起玩。我们那时很爱跟父亲玩牌,这一方面,让我们感觉到家庭的温暖,还有另外一层更重要的原因,就是每一次玩牌,输了的人,都要接受“钻桌子”的惩罚。现在想想,这种惩罚,应该也是父亲发明的。

我们家玩牌的桌子,也是平时吃饭用的桌子,四四方方,四条腿,上面一块赛璐玢光滑的桌面,绘着一幅山水画,远山近水,有小亭子,有读书的学子,有挑柴的农人,显得古色古香的。

我们几个人,玩牌不管谁输了,都要从自己座位上趴下,然后,从桌子底下钻过去。我和弟弟,那时年纪小,身子也灵活,从桌子下面钻过去,一点不费劲,就像在玩“捉迷藏”的游戏。可大人们就不行了,每当父亲蹲下他那高大的身子,摇晃着宽宽的肩膀,脸红脖子粗地,从那又矮又窄的桌子底下钻出来的时候,我们兄弟俩,都会笑得连鼻滴泡都出来了。那时,真的是我们最开心的时候。

大概正是这个缘故吧,母亲在参加了我们这次活动,在有了一次“钻桌子”的经历后,就开始以各种理由,拒绝上桌跟我们玩牌了。

父亲会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比如,他会拉二胡,会唱京剧,他最拿手的就是唱老生马连良的戏,什么《空城计》《甘露寺》《赵氏孤儿》等等,他张口就来。他还特别喜欢自拉自唱,就是一边拉二胡,一边清唱,全楼的人没有不知道的,“老戴,正经是唱京剧的一把好手”。

我记得特别清楚,那一阶段,京剧“八个样板戏”非常流行,我受家里的影响,也免不了哼哼唧唧学唱一番。

那一年夏天,天气异常炎热,晚上人们在屋里都待不下去,都出来乘凉,每个人都穿一件宽松的挎篮背心,摇着一个大蒲扇,在外面聊天。我们家很少出去乘凉,与邻居们聊天,但那几日,父亲不知怎么考虑的,每天晚上,也拿着一把二胡坐在楼道的台阶上,“吱吱呀呀”拉个不停,吸引了楼上许多小孩子,坐在两边,安安静静地欣赏。那天我也凑到跟前,没想到,父亲一把把我叫住:

“小明,你不是爱唱《智取威虎山》杨子荣那段吗?你也来给小朋友们唱一段。”

周围的小孩听了,都一起鼓掌。

我从小就内向的厉害,跟陌生人说话都脸红,但架不住父亲点名,只得半情不愿地站起。结果,父亲的胡琴声一响起,我刚唱到“穿林海,跨雪原”这一句,嗓子就劈了,唱不下去,害臊得满脸通红,一扭身跑回自己的家躲着去了,后面只听见父亲,用二胡把那段著名曲子拉完,赢得小朋友一阵掌声。父亲回到家,并没有说我,但从此,也不在再当众叫我给大家表演了。

从那时起,我就知道,自己这个性注定上不了台面,不能给父母脸上争光。

这种感觉,在亲戚家串门,他们吃完一顿丰盛的晚餐之后,每个人都需要演一个小节目时,我这种内向性格,就显得更加显眼。

我前面说过,我们家别看只有我和弟弟两个孩子,可是,我大爷家的孩子却非常多,总共有两个男孩,六个女孩。他们当中除了大儿子东哥远在青岛工作,二女儿宝宝,嫁到济南以外,其他的孩子,每逢春节假日,都会分成几拨在我们家聚齐,这时,无疑是我们家最热闹的时候。

因为人太多,通常都是父母,和我的这些哥哥姐姐在一个大桌,我、弟弟、小青,还有几个小孩,被分到下面的小桌;尽管按照辈分,我与那些来访的大人们一般大。

吃完饭,最精彩的节目就开始了。就是大人所在的桌子,每个人都要挨着个表演一个节目,这在我看来,是人生最尴尬的瞬间,可在那些哥哥姐姐们眼中,却成了最好的一次展示自己的机会。他们通常都是轮着叫起来表演,一般是男哥打头阵,他的嗓门洪亮,又爱张罗,毫不怯场,当即就献出自己拿手曲目,帕瓦罗蒂的《我的太阳》。他高亢的男中音美声唱法,博得在座的一致掌声。然后,是那些姐姐们的节目,他们有的是跟自己爱人一起演唱,有的是充满激情地朗诵一首诗。我记得喜宝姐,在大爷女儿家里排行老四,当时是在河北衡水市妇联工作,也算是一位年轻有为的女干部,她最喜欢朗诵的,就是王蒙在《青春万岁》里面那段经典的台词:

“所有的日子,所有的日子都来吧,让我们编织你们,用青春的金线和幸福的缨珞,编织你们......”

她的朗诵同样获得最多的掌声。

这场饭局的主人,父亲与母亲的表演通常压到最后。母亲虽然不像父亲那样,有数不完的才艺,可是她天生有一副好嗓子,当她用女高音的声调,唱出郭兰英的名曲《人说山西好风光》时,她那像黄莺一般的歌喉,能直冲云霄,透过窗外,传出很远很远,常常惹来外面毫不相关的人,大声鼓掌叫好。

到了父亲这里,这场演出就算到达顶点,他一般都是先唱一段京剧,比如,我爱唱的“穿林海,跨雪原,我气冲霄汉......”,那最难驾驭的高音,也被父亲轻松拿捏。然后,再唱一首当时正流行的革命歌曲。

最后,父母与她们会同唱一首《三套车》,作为这次聚会的结束。《三套车》,是前苏联非常有名的歌曲,不仅是这首,我发现许多前苏联歌曲,他们都会唱,而且,还都唱得激情澎湃,优美动听。

每到这时,我都只有在旁边,傻傻观看的份儿,参与不了一点儿。

多才多艺的父亲,其实未尝不想把我打造成他那样,就像我在文章里提到的,他曾教我学围棋,在农展馆教我学骑自行车,还有就是教我学游泳。

玉渊潭,那时我们习惯了叫它“八一湖”,每年一到盛夏,湖边就堆满了大人和孩子,他们都是来这里游“野泳”的。

所谓“野泳”,就是在没有人看护的水池里,自己随性游泳。“八一湖”可不是小池子,而是一大片湖面,它分成东湖与西湖两块,东湖水深,没有人敢上那里。西湖,稍微好些,挨着一条堆积了石头、土堆、杂草的湖岸,那里的水由浅入深,正适合各种水平的人游泳。但是,因为从来没人清理,湖水潜藏着许多水草、漩涡、急流,水性不好的人,来这里还真是很危险。

父亲显然把这块地方勘察好了,才放心地带我这个旱鸭子,来这里学游泳。为此,他特意给我买了一条游泳裤,在湖边,找个灌木茂密的地方,把它换上,然后,领着我赤裸着一双脚,就来到“八一湖”前。

这时,湖前已是堆满了人,不少大人已经在湖水里,恣意遨游。更多的是一些孩子,在父母指导下,下到浅水区,手把手教他们游泳,还有的,则是在岸上做着蛙泳的基本动作。父亲,教我也在岸上先学会动作,自己忍不住到湖水里,适应片刻,就开始游开来。父亲即便是在游泳,会的姿势也是真多呀。他有时是蛙泳,有时是自由泳,有时是蝶泳,有时又是仰泳。记得当时,我第一次看他仰泳,整个人肚皮朝天,躺在水上,一动不动,可是给吓得不轻,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直到看见父亲不一会儿,重新翻过身,神态轻松地挥动双臂,划回岸边,我才松了一口气。

父亲在水里教我很认真,一会儿扶着我的腰部,一会儿让我双手,抓住他的双手,还教我脑袋如何下到水里,憋气、呼吸,睁眼、闭眼。可是我却怕得要死,尤其当我的头埋进水里,感觉自己要死了似的绝望,手脚止不住地乱蹬,急着把头从水里伸出来,拼命吐水。动作在地面上倒是学会了,可一到水里,每次都是下了天大的决心,双脚就是不敢离开湖底,让自己浮起来,更不要说往前游几米。

这样,去了“八一湖”几次,父亲终于失望,让我回家,以先找个洗脸盆学习憋气为名,从此,断了再教我游泳的念头。

就这样,小时候的我,既不会游泳,也不会下围棋,更不会北京小孩人人都会的骑自行车。就是自己喜欢的唱歌,背着人,还能哼哼两句,可是一到人前,就彻底拉胯,羞涩地不敢张嘴。

与父亲的多才多艺正好相反,我是一个什么也学不会的“笨小孩”。


作者:

代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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