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趣事——一只旧木箱
2026-07-11 11:44 来源:  北京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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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中三年的经历,对于我来说,是痛苦,也是孤独的。每天我只有在拼命阅读中,才能忘记掉这些痛苦,也正因为这样,那时我读了许多课外书。慢慢地,在找不到我真正朋友的现实里,书籍就成为了我最好的朋友,最好的伙伴,一直陪伴我到现在。

我家里储藏有许多大人书,大部分都是父亲一本一本购买来的,它们按照不同类别,分别放在家里不同的两个地方。一类是政治、历史、生活的书籍,放在明面,父母卧室一个四层的玻璃书柜里;另一类是文学、棋类的书籍,放在暗处,一个只放衣服的储藏室的暗格上,那个暗格只有很窄的两行,是我在小时,与亲戚孩子玩捉迷藏游戏时,偶然发现的。

到了上中学,压抑的学习环境,让我每天都像生活在地狱一样难熬,我不敢跟家长说,更不愿和老师提,那我只能有一个办法:逃学。

逃学很简单,可是这之后,我要躲到哪里去?就成了那时,我每天都要绞尽脑汁思考的一个大事。那些日子,我几乎把家里能躲藏的角落,都藏遍了。像那张带有弹簧的棕床下面,厨房后面的小凉台,紧挨天花板嵌在墙内的顶柜;还有,就是小时候玩捉迷藏、我最熟悉的那个储藏室。

那一天,上学的时间一到,我又像往常一样,假装把大门一关,转身就躲进了储藏室里。耳听得姥姥拖拖拉拉,鞋子蹭在地面的声音,来来回回,我的心口怦怦跳得厉害。半个小时后,姥姥的脚步声终于停止,我猜测,她已经回到自己床上休息了,我才打开衣柜门,深深透了口气。可就在我打开衣柜门的一瞬间,借着外面透过来的亮光,我突然发现,在储藏室最里面的一个角落,好像放着一个很大很大的旧木箱子。

我顿时眼前一亮。

过去,我多次藏到这个储藏室,却从来没有发现过,可能是那只箱子上堆了许多被褥、枕头、床单,又被挂着的大衣遮掩住的原因吧。今天,能让我看到真是意外,我就像发现什么宝贝似的,感到格外惊喜。

我按捺住心里极度的兴奋,单等姥姥出门买菜去了,从抽屉里翻出一把手电筒,又把旧木箱上遮盖的东西,统统搬走,急不可耐地把箱子盖打开。立刻,一股发霉的味道扑面而来,我拿出手电筒往里一照,明晃晃的灯光下,箱子里放着的是一摞摞书,用麻绳捆着。

我这个人有个特点,一见到书就会兴奋得不知所以。当我发现那成捆成捆的书,竟然被扔进这样一个破旧木箱子,就感觉,那是被捆着的一个个士兵,正迫切等待我的拯救。尤其是看到,所有书籍的上面,都沾满了灰尘和蜘蛛网,因为长期屋子潮湿,有些书的封面还长出霉菌,有的书页也已发黄腐烂,更多的书被耗子给咬成一个个洞。我心痛不已。

我把捆绑它们的麻绳一一解开,拿到储藏室外面,父母的卧室地上,趴在地上,无比怜惜地注视着它们。发现别看这么一个破旧的木箱子,里面竟然储藏着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名人著作,它们是《别林斯基选集》《杜勃罗留波夫选集》《柏拉图文艺对话集》《契柯夫论文学》以及高尔基的《文学论文选》,黑格尔的《美学》,刘鑫的《文心雕龙》,严羽的《沧浪诗话》这些名著,就如一颗颗璀璨闪烁的珍珠,散落在无人知晓的沙滩,我每拾起一本翻阅,便如同走进美的故乡,梦的王国,神话般的世界。那些华彩飞扬的辞藻,精妙绝伦的隽语,奔放横溢的情怀,无一不使我陶醉,无一不使我向往。

我正陶醉其间,忽听得有开大门的声音,这一定是姥姥买菜回来了。我赶紧把书放回旧木箱,把盖子盖好,还有被褥、衣服、枕头,自己也像小耗子一样,重新钻进储藏室内。直到估摸着放学的时间快到了,我才从父母卧室钻出来,悄悄开了大门,假装从学校刚回来的样子,跑进屋,冲着姥姥大声报到:“姥姥,我回来啦!”平安无事地度过这一天。

那时,父亲去了房山农村下放劳动,很少回来,家里就只有姥姥和母亲。母亲也是从市委下放到在工厂上班,每天工作很累,晚上回来基本上就躺在床上休息,每天都难得与我们说上一句话。

我那天发现旧木箱的事,完全没有暴露,我暗中庆幸。但有一次,家里发生了一件事,把我吓了一大跳。

事情起因,与我母亲有关。我父母都是极其简朴的人,一件衣服,往往能穿上好几年,因此,好不容易有一件比较贵的衣服,都非常珍惜。后来我才知道,在我经常躲藏的储藏室里,就挂着这样一件母亲穿的呢子大衣,是父亲咬着牙,花费了一个月的工资才购得的。可是,就在那几天,母亲突然发现,那件她最喜欢的呢子大衣,不见了,被人偷了。

当刚听到这个消息,我显得比父母还要着急,慌里慌张地跑到储藏室,往里边看。只不过,我担心的并不是衣服是否丢掉,而是我那一箱书,是否也被小偷偷走了。在我意识里,那一箱书既然最初是我发现的,就已经属于我的,谁拿走,我都不答应。好在,我的那些宝贝还在。

至于,究竟是谁把我母亲大衣给偷走的,没过几天,警察叔叔也有了回话,是本楼一个叫包文生的男孩偷的。包文生,因为是去偷别人家的东西,被抓到,才把在我家偷呢子大衣的事,也一起交代出来的。

包文生,住在二单元四层,从小就不学好。一次,一个训斥过他的邻居,从楼下经过,他竟然跑到厕所,把自己刚拉的一团“粑粑”用纸包上,从四楼扔了下去。因为这事,他一下子出名了,人们都不叫他真名,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包屎扔”。

包文生偷的那户人家,也住在我们家,就在我家楼上,户主叫张国维,在外贸驻京联络处工作,他爱人是音乐学院的钢琴教师。有一天,他爱人出去买菜归来,正准备掏钥匙,忽然听到屋里有翻箱倒柜的声响,他爱人吓得没敢开门,就急忙跑去报告了派出所,等到民警赶来,小偷早已携带了钱和值钱东西逃走。后来,还是按照留下的手印,查获到这个盗窃贼,就是住在我们楼的包文生。

唯一可惜的是,虽然查出是他偷了我家的大衣,但他已经把大衣卖掉,得到的钱都已挥霍一空。这件事,让母亲难过了许久。

我却不关心这些,我只关心我旧木箱里的书。我害怕,这些书有一天,也会被小偷偷走,决定要把它们转移,转移到我能够随时看到的。

那几天,我就像一个要储藏冬天粮食的仓鼠,时刻准备着。终于有一天,我等着机会,父母都去上班,姥姥也不知道去谁家聊天,家里只剩下我自己一个人。我使出浑身力气,把旧木箱拖出储藏室,把那些书全部搬出来,让囚禁了不知多少年的士兵,彻底获得解放。然后,把空箱子移回原地,那些世界名著,码成一摞摞地放在玻璃书柜的空处。

这样,我坐在写字台上写作业时,就可以随时看到这些书籍,小偷再也不会把它们偷走了。

那些日子,我几乎每天写完作业,都会习惯性地一伸手,把身边的名著拿过来,认真阅读。看到叫自己怦然心动的句子,也会翻开我那个小日记本,将它们记在上面:

“任何一个人类生活的时期都是美丽的,都应该有自己的歌和自己的歌手”。

“首先,在艺术的领域上,倾向要不是按才能支持着,是不值一钱的;其次,倾向本身必须不仅存在在头脑里,却主要地必须存在在心里,在写作的人的血液里;它主要的必须是一种感情,一种本能,然后恐怕再是一种自觉的思想——倾向非像艺术本身那样地生发出来不可。”

尽管别林斯基的这些话,这些文章,对于还是孩子的我来说,过于深奥,无法进一步地钻进去,当时只是非常喜欢他的文采,但已足可以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

后来,大概是这些文艺理论的书看得有点多了,有一阵子,我甚至也大着胆子,胡乱给我看过的小说,写起评论来。

是的,在那个旧木箱里,除了有这些评论的书,还有我最喜欢看的小说。尽管它们是作为批判的“毒草”,收集在一个文集里,我忘了那文集叫什么,但很清楚地记得,在每篇批评文章后面,都附上小说的原文,那些小说分别是庐隐的《海滨故人》,叶绍钧的《潘先生在难中》,郁达夫的《沉沦》,柔石的《二月》。

比之批判文章,我更爱看那些情节动人、文笔生动的小说,每一篇,我都看了不止一遍,看过之后,还在日记本上写下它们的读后感。

像庐隐的《海滨故人》,写了三位女友不同的坎坷经历,他们共同的感慨也构成了我的感慨。叶绍钧的《潘先生在难中》,写一位教师在动荡社会随机应变、苟且偷生的处世哲学,这同样使我表示深深的理解和同情。郁达夫的《沉沦》,描写了一位留日学生盼望祖国富强,但因为受了旧社会的压迫而感到郁闷,最终沉沦而死的故事,我看到此更是差一点落下泪了,那热切的呼唤,变态的心理,执着的理想总在脑际萦绕盘旋。柔石的《二月》更是动人,它叙述了一个有志革除弊端的社会青年,想通过教育救国,却反而被镇上的市民们不理解,陷入深深苦闷和孤独之中,只好离开学校。

我几乎能在所有小说中找到自己的影子,在现实生活中,我无疑具有露沙所选择的不幸命运,有潘先生万事不得罪、安心读书的为人之道,有“我”的对现实不满和大声疾呼,也有肖涧秋身处无人理解的孤独处境。我面对他们,仿佛是面对自己,时而感叹,时而悲哀,时而激奋,时而又表示无可奈何,我为人的真性情,在他们面前暴露无遗。

父母恐怕永远也不会知道,这些书曾给了我多么大的启发,如果不是它们,我可能至今也走不上文学这条路。

这只旧木箱里的书,陪伴我走过了四十多年,直到退休,我要搬去新家,这些宝贵的书籍实在带不走,我才忍痛,以母亲藏书的名义,捐给了她生前的单位——北京城市规划委员会图书馆,希望它们在那里继续给人以启迪,给人以梦想。

这些旧木箱里放置的书,又回到了它的原点。


作者:

代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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