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钱塘江进入台风多发时节。

今天，2026年7月11日清晨，中央气象台发布今年第9号台风“巴威”最新消息：台风“巴威”睁眼，重新加强至14级，预计于7月12日凌晨在浙闽沿海登陆。

钱塘江濒临浙江沿海，看着手机屏幕上接连不断推送的消息，那一条条弹窗如手指旋开了记忆的锁孔——2021年7月，同样是台风季，钱塘江迎来超强台风“烟花”。那场风、暴、潮并发的极端天象，竟在一潮过后将淤积半年有余的10余平方公里涨沙滩涂席卷而去。

那一天，钱塘江上，天地之威，惊世骇俗。

那块消逝的滩涂有多大？

钱塘江从海宁尖山入海口成形后分南北两岸，逐渐呈东西向走势。

钱塘江北岸的起点在黄湾镇闸口。那一年的涨沙，从闸口开始向西伸展，绵延七公里多，一直到钱塘江南潮撞击北岸的始点——丁桥镇新仓西海塘段。

这长度，若在平地上散步，大概需要一个半小时。而宽度，从北岸海塘脚向江心铺开，在丁桥镇新仓村梁家墩东侧最为突出超过两公里，其余大多接近两公里。若从海塘脚下走到江心滩涂最外端，也要半个多小时。

粗略算来，这块滩涂总面积超过10余平方公里，在那几年的钱塘江北岸十分罕见。平日里退潮时，赭黄色的滩涂裸露在江风中，那是钱塘江既朴素又奢侈的景观。

这里“滩涂潮”有多美？

钱塘江一天两潮，有滩涂便有“滩涂潮”。这块滩涂，成了江潮最特殊的表演场。

最经典的“滩涂潮”，形似“万马奔腾”。潮头奔涌至此，因滩涂阻隔，浪头不是一道白线，而是化作千军万马在浅滩上冲锋。远远望去，浪头像无数银鬃烈马踏碎江面，蹄声轰鸣——那不是水声，是从地底传来的闷雷，一声接一声，擂在胸口上。

确实，这是教科书上不曾写过的野性，只有站到海塘上、站到滩涂前的人，才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前仆后继”。

最优美的“滩涂潮”，神似“江神送画”。这幅画，诞生于小潮汛期，而这股小潮水来自于南岸撞击北岸海塘后的折返潮。因为没有东潮，折返潮的内沿便随着海塘脚，静静涌向下游滩涂浅滩。

小潮汛，潮水推力小，流速自然慢，观潮人跑步的速度甚至可以超过潮水流速。哪一日，潮水从新仓西折返，在滩涂上慢慢涌动到新仓正南，就在即将静止消隐的刹那间，只见潮水突然幻化成了一只镀成金色的飞鸟。震惊的现场，精彩的画作，让人屏住呼吸，心跳加速，那是真的激动。

因为，那不是潮水，是光与江水合力绘出的一幅象形画。

最诗意的“滩涂潮”，当属潮水沐着夕阳漫游的时刻。晴好天气里，钱塘江傍晚总是浪漫的。日头一寸寸沉入江心，余晖将整片滩涂染作绚烂的琥珀色。若恰遇小潮水不急不缓地漫上来，那景象便像一位披霞的行者在无垠的平原上踱步，每一步都踩碎一片碎金，每一步都留下转瞬即逝的足迹。

那一刻，钱塘江不是江，是一首长诗；潮水也不是水，是正在低声吟诵的句子。

这场台风有多大威力？

“烟花”，不是钱塘江第一次迎来的强台风，但是北岸海塘脚下这块宏大滩涂迎来的第一个也是最凶猛的台风。

2021年7月26日，“烟花”在浙江沿海二次登陆，直入杭州湾。天文大潮、强台风、大暴雨——三股力量在钱塘江入海口汇合，像三支大军同时擂响了战鼓。

登陆前两天，钱塘江上空还是澄澈的蓝，白云闲散，江面上潮水翻涌升腾起阵阵“白烟”，好看归好看，却美得令人不安，仿佛平静的涌浪下面藏着看不见的刀锋。

“烟花”正式登陆是在中午时分。天穹急剧变脸，铅灰色的云层压低到仿佛伸手可触，江面陡然换了颜色，浊浪翻滚，一排排扑向海塘护石，溅起的水雾腾空数丈。

看着浪头像疯狂的巨兽一次次撞击堤岸，听着风声将整个天空撕成碎片，淋着暴雨抽在脸上、生疼如砂砾打磨——风不再是一般的呼啸，而是一种低沉的、持续不绝的咆哮，如有巨兽伏在云层后面磨牙低吼。

“烟花”过境，钱塘江滩涂成了旧事。

台风过后，钱塘江潮水退去，江面渐渐平复。第二天，钱塘江上已经存在了半年多的那片恢宏滩涂竟然荡然无存，整个海塘上江水直逼到塘脚，深沉而宽阔，仿佛从未有过这片浅滩。10多平方公里的滩涂，一个昼夜两波“风暴潮”后，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神奇，神秘，也神妙。

钱塘江不语，钱塘潮无言。

今日，强台风“巴威”的消息，让远在京城的我屡屡抬头遥望南方的家乡。是的，台风会带来摧毁，也会带来重写，就如5年前钱塘江那片滩涂曾被冲走，但大地还在，潮水依然还来，那些被“风暴潮”卷走的沙粒，或许早已在某个江段沉默地淤积着，等待下一个潮汛将它们再次唤醒。